第4節

「哎呀……細細想來,這海底下面真有不少東西在流動啊。」

「糟啦……」菸斗上的菸絲被翻起的浪花打溼了,幸長一邊敲著菸斗,一邊贊同道,「沒錯,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像民俗學家柳田國男在《海上之路》中描寫的那樣……」小野寺三下兩下就幫著幸長把叼著的第二鍋煙鬥點燃了,「這兒也有火山帶高速公路——上古記載裡的那些被稱為‘鬼’的人,恐怕就是乘著黑潮、被南風吹過來的密克羅尼西亞的原住民吧。」

「像是這麼回事。」幸長副教授一口接一口地吐著煙霧,十分愜意地咂巴著嘴說,「確切的說法應該是‘太平洋海底山脈盤山公路’才對啊!」說到這兒,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有什麼可笑的?!」

突然,旁邊傳來一聲大吼。田所博士不知什麼時候已從船艙裡鑽了出來,兩隻毛茸茸的粗胳膊抱在一起,直直地佇立在甲板上。

「在我看來……人也好,植物、珊瑚也罷,統統是一回事,一旦發生突變,都會緊緊抓住救命稻草不放的。即使是原始生命,恐怕也不是僅僅待在水中就能慢慢形成這麼簡單,它肯定是通過粗糙的分子結構表面附著的高分子膠質起作用,才轉化為複雜的蛋白質分子的。」

「又開始探討先生的高深理論了……」幸長竊竊地笑著說。

「這有什麼可笑的!啊,你……是叫小野寺君吧,你怎麼認為?從碳酸鈣附著後再形成共同骨骼這一點來說,它同人造礁珊瑚以及建設混凝土城市的人類之間又有多大差異呢?」

「原來是那麼回事……」小野寺極認真地點了點頭,「要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人類的進化形式和未來的命運,其實是在地球生命四十億年的歷史中早就寫好了的。」

「不僅如此。我還認為,從素粒子的進化到宇宙的進化,雖然彼此間的階段有所不同,但肯定隱藏著某種極為相似的共同點。嘿,幸長,你不覺得你剛才說的‘太平洋火環’,這個大洋底下的褶曲構造本身就是過去的造山運動留下來的痕跡,或者說完全相反,它是一次新的造山運動開始前的徵兆嗎?」

「我不太清楚……」幸長副教授無奈地搖搖頭,「說句實話,那是因為資料還不充分。不過,按直線思維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就是說,小笠原——馬里亞納弧一帶新的造山運動即將開始。新生代中期的造山運動就是從大陸周邊開始的。」

「就是所謂的造山運動東進說?」田所博士有些揶揄地反擊道,「這個理論去跟你們所謂的主任教授講講試試,肯定給你潑一盆冷水。」

「純屬玩笑……不成熟的想法嘛。」幸長副教授急忙改口道,「您別往心裡去。總之,太平洋西部的海底地質調查徹底完成以前,什麼都不好說。」

「如此說來,在現階段,我們可以把太平洋海底的褶曲弧本身看作是綠色凝灰岩造山期的大洋底部的產物嘍。」田所博士狡黠地一笑,「賭不賭一下?首先,小笠原——馬里亞納弧附近會出現大規模的造山運動,然後,產生出巨大的島嶼,使菲律賓海底盆地變成內海;使鄂霍次克海、日本海、南中國海沼澤化或部分平原化,華中平原的氣候改為內陸型氣候,進而沙漠化。」

「這個賭局的結果,由誰來評定呢?」

「肯定是千萬年後的後人啦!——如果造山運動的速度提前,有一千萬年就足夠了。」田所博士大聲笑了起來,「不過,前提是一千萬年以後人類還存在。」

「是啊,但在這之前……」

幸長副教授正要說下去,這時,船底突然「嗵」地傳來一聲巨響。

「啊?」田所博士急忙向水下望去,「撞到什麼了?」

「怎麼會呢,這一帶不會有暗礁吧?」幸長副教授說。

此刻,空氣似乎凝固了一般,沒有一絲聲響。接著,遠處傳來「咚」的一聲,像是炮聲,從海面上傳過來。

船橋那邊傳來喊聲,甲板和扶梯上有人在跑動。

「噴火啦!」結城下意識地站起來。那個叫辰野的記者聞聲跑了過來。

「在哪兒?厲不厲害?」辰野急匆匆地問,跟著又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媽的,相機弄壞了。」

「用我的吧!」小野寺說,「在我床上的那個包裡。不過,只是個半幅的小型相機。」

這時,上下甲板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一些船員手指著東北偏東方向的海平面,嘴裡喊叫著什麼。

就在剛才經過的地方,貝約內茲列巖發出陣陣巨響,並升起一股股灰褐色的濃煙。在煙和水的交接處,能看到紅紅的火焰。附近的海面被噴出後又落下的火山灰染成了一片白色。

「田所先生!」船長從船橋上叫道,「怎麼樣?」

「從能量來看,問題不是很大。」田所博士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個望遠鏡,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距離還遠。通知周圍的船隻注意一下就可以了。我們還是儘快趕到目的地為好。」

「啊,明神礁那一帶在冒水蒸氣!」幸長副教授從田所博士手中接過望遠鏡,一邊看一邊說道,「岩漿噴發得不厲害,還不至於弄出新的島嶼來。」

「剛才的衝擊波是不是海嘯?」小野寺問。

「好像是。但能量一般,最多在青之島一帶有點振動而已。」田所博士說。

小野寺從幸長副教授手裡要過望遠鏡,舉到眼前。只見海面上幾道橘紅色的火焰正在升騰,山頂火光閃爍,岩石四濺。

不一會兒,周圍的水面就像煮開了鍋一樣,火焰被茶褐色的煙霧和白色水蒸氣淹沒了。煙霧高高地躥向上空,然後緩緩落下,蓋住海面。滾燙的火山飛石暴風驟雨般砸向煙霧騰騰的海面,激起串串水泡。沉悶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震盪著整個海面。

「的確沒什麼大不了的。」田所博士又重複了一遍,「看,大火就要熄滅了。」

正如博士所言,濃煙的下端漸漸變淡了。但是,當再次用望遠鏡觀察時,發現岩石之間竟出現了像是淺灘一樣的東西,那裡正噴出熊熊的火苗,且呈毛刷狀。

這時,船體似乎有些傾斜。原來,「北斗號」又加快了速度,船頭濺起的浪花高高躍起翻過船舷。波浪拍出的飛沫重重地打在臉上,令人隱隱作痛。船體在上下晃動的同時,已開始出現輕微的振動。船上的工作人員不知不覺都已從甲板上消失了,燃氣輪機的吼叫聲越來越大,就像是從地下風洞傳出的風聲一樣。

「觀察船來電,要求會合時間提前。」船長從船橋上下來說,「會合地點也改為下沉島嶼附近。交接後,船隻將趕赴鳥島接氣象觀測員。」

「是鳥島嗎?」幸長副教授高聲追問了一句,「那裡也有噴發跡象了?」

「這個我們不大清楚,不過,好像是觀測所所長提出進入戒備狀態撤出島外的。你們會被海水打溼,船頭會搖晃,還是回船艙吧。」船長一邊走向舷梯,一邊回頭勸道,「啊,剛才的海嘯,好像和那個海底噴發沒什麼關係,應該是因為小笠原海溝的東部發生了海底地震。剛剛也接到警報了。」

田所博士聽到這一情況,不知為什麼,緊緊鎖住了雙眉。

「小野寺君……」辰野一臉沮喪地從船尾那邊走了過來,下巴掛滿了水珠,衣服的前面全都被打得透溼,「對不起,剛才船搖晃時,一個浪頭打來,把你的相機給捲走了……」

小野寺立在艙門口,看著辰野淋得像只過了水的貓,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這可要賠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