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弗勒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堅持下去！斯內克貝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想象著斯內克貝特拖著他的殘軀直到抵達管道頂端，在腰間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拽出一把槍。

弗勒無法用他那條受了傷的胳膊支撐住自己，也無法用它拔槍，所以他仰面躺進淤泥裡，然後拔出腰間的手槍。

弗勒意識到子彈很有可能會反彈到他的臉上，於是他把槍口瞄準底部的鉸鏈，閉上眼睛，開了槍。

儘管弗勒做好了準備，然而在聽到震耳欲聾的槍聲之後，他尖叫起來，猶如一隻受驚的小狗。鉸鏈被打碎了。他又朝另一個鉸鏈開了一槍，隨即伸手拉開格柵，希望自己所在的地方離地面足夠遠，沒人聽到槍聲。

他來到地面，前方是一棟黑魆魆的混凝土巨型建築。

摸清方向之後，弗勒躲到可以看到防衛部的地方。那裡燈火通明，透過玻璃門，弗勒可以看到重兵把守的檢查站。他們會檢視他的二號襯衫。他刮掉襯衫上的汙漬，用它模糊了肩膀兩邊的數字「2」。

弗勒喘了幾口粗氣：「你能做到的。」

他優哉遊哉地走過空地，推開前門。

「我們抓到他了。」他喊道，激動得上氣不接下氣。

房間裡有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迷彩服，放下了突擊步槍，一臉輕鬆。

「他在哪裡？」女人上下打量著弗勒，「看來他打了一架。」

弗勒微笑著走到三人面前。他舉起槍不停地射擊，直到把他們全部打死才作罷。

當他原路返回控制室的時候，他竭力保持冷靜。他告訴自己：如果他們抓住了機會，他們會開槍打死他，然後興高采烈地用繩子拖著他遊街示眾。

當他走到那扇厚重門前時，他又停了下來，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上次他在控制中心的時候沒有人帶武器，但這次他們知道弗勒可能會來，一定會有所戒備的。

弗勒這次很難像之前那樣帶著燦爛的笑容進去了，不過他竭盡全力讓自己笑出來。

「我們抓到他了。」他衝進去，大喊道。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抬起頭來，包括兩個彼得：彼得a、彼得c。

房間裡似乎只有一個持槍的人——一個士兵望著一個女人肩膀上方的大螢幕，他的突擊步槍靠在旁邊的桌子上。弗勒走過去，把步槍從桌子旁丟開。

那個士兵彷彿被嚇醒了一般猛地一跳。他衝向弗勒，弗勒後退一步，朝士兵的胸膛開了槍。

他注視著那扇大鐵門。它厚約十五釐米，顯然是想把不懷好意之人拒之門外。除非這類人碰巧有火箭炮，否則很難攻破。如果裡面只有幾個人，那麼事情就會簡單得多。

他背對著門，向彼得們揮舞著手槍：「你們誰知道如何使用武器？」

彼得a對弗勒撇了撇嘴：「去死吧，桑多瓦爾。」

弗勒瞄準彼得a的大腿：「要麼回答問題，要麼我朝你開槍。你知道我是不會猶豫的。」

彼得a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滿了輕蔑，以及赤裸裸的仇恨，弗勒見狀不得不忍住往後退的衝動。

弗勒舉起手槍，指著彼得a的前額：「數到三，你若不配合，就死路一條。」

彼得c對弗勒翻了個白眼：「這不是理論物理學，桑多瓦爾。你需要的是我。」

弗勒瞥了他一眼：「很好。你們兩個留下。其他人，出去。」

「我說，所有人都出去。」弗勒咆哮道，把槍對準了那個沒有武器計程車兵。

房間裡再也沒有阻礙了。弗勒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彼得，用力關上那扇沉重的門，拴上巨型的鋼質門閂。

「我猜你和我一樣，都不喜歡烏戈·伍爾科夫。」弗勒對彼得c說道。

彼得c向後靠在他的轉椅上：「不要試圖尋找和我的共同點，桑多瓦爾。直接告訴我你想要什麼，然後由我來決定是做還是被一槍打死。」

「我要你殺了伍爾科夫。」

彼得c搖了搖頭：「這是軍事中心，我們經手的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但我不能隔空殺人啊。我現在都不知道伍爾科夫身在何方。我只知道他在那扇門外。」

弗勒用力捶打著桌面，幾近失去理智：「我要他死。我該怎麼做？」他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也不指望這裡的彼得能幫上什麼忙。他甚至不知道奇點能做什麼，至於其他的武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

「上次我在這裡的時候，你的同事彼得b先生威脅說要對彼得十七使用暫時性意識缺失病毒。」

彼得c又搖了搖頭。「除非你能把伍爾科夫帶到這個房間，讓我給他注射病毒，否則b-病毒對你毫無幫助。」他聳聳肩，「我可以釋放它，但幾個小時後我們都會失憶。」他指著那扇門，「我是說所有人。那是扇厚重的門，但房間不是完全密閉的。抹去伍爾科夫記憶的同時，也會抹去你自己的記憶。」

弗勒靠在桌子上。抹去自己的記憶？一想到要重新經歷一遍「重生日」，弗勒就想放聲尖叫。他會忘記斯內克貝特，忘記斯托姆。他不想再重新開始，猶如一個空杯子，一個迷了路、不知所措的小男孩。

不過，他還有別的選擇嗎？待在這裡直到他渴死？

「該死！按下重置鍵。」弗勒說道。

「等等，」彼得c說道，「你是在開玩笑吧？你不會真想……」

「做吧。」

彼得c端詳著弗勒。

「只有這樣，你和其他彼得才可以永遠平等。我們可以變得一樣無知。」

彼得c冷冷地笑道：「我可不想那樣。」

弗勒懷疑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是因為你太恨我了，即使這樣會讓我和烏戈都痛苦，也不願意成全我嗎？」

彼得c向後靠了靠，從控制台下面抽出一個袋子。弗勒一把從他手中奪了過去。

「這是我的午餐，」彼得c說，「我餓了。」

弗勒看了看裡面，然後把它遞了回去。彼得c拿出一個雞蛋，在桌子上磕碎，接著開始剝皮。「在這一點上，我對你倆的恨差不多是一樣的。」他看著彼得a說，「你說我說得對嗎？」

彼得a擺了擺手：「對桑多瓦爾的恨還是多一點。」

「那讓我們都回到石器時代吧。」

彼得c咬了一口雞蛋。

「你的記憶被抹去了嗎？」弗勒問。

彼得c搖了搖頭：「我是那個被抹去了記憶的彼得的副本。」

「然後你記得被抹去記憶後再醒來有多可怕。」弗勒聳聳肩，「我要求你把這件事加在烏戈和我身上。」

彼得c吃完了雞蛋：「還有我自己。」

「如果你再浪費時間，」弗勒盡力模仿著斯內克貝特的口吻，「你可以用我留給你的那根手指去做這件事。」他把步槍掛到肩上，完好無損的那隻手依然握著手槍。他把腳撐在椅子上，取出放在小腿肚的斯內克貝特的小刀。

手持小刀的弗勒離得那麼近，彼得c似乎被最後一點兒雞蛋噎到了。

控制台嗡嗡作響。彼得a檢查了一下：「是伍爾科夫。」他輕敲一個按鍵，伍爾科夫出現在牆上的螢幕上：「你覺得你非常聰明，是嗎？」

「顯然我是世上最聰明的人。」弗勒瞥了彼得們一眼，「不過我想現在我們打平了。」

伍爾科夫靠向螢幕。「‘顯然’我確實讓你感染了病毒。直到找到你畫的地圖我才意識到。」

「我感染了病毒，但是它並沒有阻止我。」

伍爾科夫雙臂交叉：「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天才先生？」

「我正在想辦法。」

伍爾科夫哼了一聲：「我可以從外面閂上門，讓你爛在裡面。實際上，我正要這麼做。」

弗勒指了指彼得a和彼得c：「我有人質。無辜的人。」伍爾科夫會怎麼回應，他了然於心。

「無辜的人。」伍爾科夫不屑地揮了揮手，「他們是你，連細胞都一樣。我期待著有一天，我能讓每個你排成一排站在行刑隊面前，但現在，三個就夠了。」

弗勒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微笑，任由他的夥伴細細咀嚼那一小塊雞蛋。

「既然你擅自抹去了我的記憶，不介意幫我恢復一下吧？我知道你殺了原來的我。我們爭執的起因是什麼呢？」

烏戈伸開雙臂，把臉湊近顯示器：「你殺了我的妻子。」

弗勒已經厭倦了別人說「重生日」之前的他是個冷血殺手。他知道自己是誰，人們不會因為被抹去了記憶而改變。對此，他一天比一天清楚。「你是說我用槍、刀或是別的什麼東西殺了她？」

「要是真這樣還好些。」烏戈的怒火一點點高漲，「你真是個白痴。你以最壞的眼光對待活著的每個人，你現在依然如此，所到之處哀鴻遍野，世界滿目瘡痍。我能說的就這些了。」

烏戈的臉消失了。

弗勒轉向彼得c：「你還是更恨我一點兒嗎？」

彼得c舉起了手：「省省力氣吧，我來做。」

「你需要幫助嗎？」彼得a說。

「不，我已經有幫手了。」彼得c抬頭看著弗勒，「彼得·桑多瓦爾和我將終結他造成的一切。」他聳聳肩，「誰知道呢，也許在此之後我們都會遇到好女孩，在詹姆斯敦路邊安頓下來，撫養孩子。無論怎樣，都要比現在更好。」他俯身望著控制台。弗勒看著他的手在空中掃來掃去，手指輕輕敲打著什麼。

彼得c的額頭上冒出一絲汗水，臉上的微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緊張，也許是恐懼。終於，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弗勒。

「再有一步就能釋放出暫時性意識缺失病毒了。一旦釋放出去，就無法收回了。還要繼續嗎，桑多瓦爾？」

「動手吧。我叫弗勒。別再叫我桑多瓦爾了。我們都不是桑多瓦爾。」

彼得c轉身回到控制台，在空中輕點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凝視著奇點。

「你說要花幾個小時？」弗勒問。

「十六到二十個小時，」彼得c在房間的另一頭說道，「空氣到處都是，我們現在的一切會同時歸零的。」

無論這意味著什麼。

「我能提個建議嗎？」彼得c問道，「如果我是你們兩個，我會離那扇門遠遠的。」

弗勒看了看門，又看了看彼得c：「為什麼？」

正向屋子後方走去的彼得a先生回答道：「烏戈不會滿足於讓你活活餓死的。他會想盡辦法開啟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