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瓶子從弗勒屋裡的小儲藏室後面探出頭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盒子和罐子撥到一邊,抽出一個棕色長方形的玻璃瓶,上面有黑色的標籤和白色的字母。顯然是一瓶烈酒。弗勒以前只見過幾只,但他還是有意識地記下了它們的樣子。
他擰開瓶蓋,聞了聞,品味著那辛辣刺鼻的氣味,同時默默地感謝著真正的131的遠見卓識。他喝了一口,但只是一小口。這是值得細細品味的東西。他喉嚨裡的灼燒感使他回想起上次喝酒時的情景。在打獵尋找食物的時候,他和菲什在一棟五六十層的公寓樓裡發現了半瓶透明的液體,它藏在一個房間——一眼就可以看出房間的主人是個少年——的床底下。這一發現讓他們激動得腎上腺素飆升,爬完最後的十層樓來到了樓頂。他們在樓頂輪流喝酒直到瓶子裡的酒一滴不剩,然後像白痴一樣又叫又跳,直到睡著。
弗勒又喝了一大口。和菲什在一起的那天晚上,酒前所未有地帶走了他所有的疑慮和恐懼。弗勒希望今晚也能如此。
不過,他越喝越覺得悲傷、孤獨。斯內克貝特的面孔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他眼神茫然,他的頭髮在風中飛揚。弗勒拿出藏在靴子裡的細長的通訊器,把它翻過來。他現在可以跨越遙遠的距離,聯絡到斯托姆了,儘管她們一致認為,在他準備好離開之前聯絡她們不是個好主意。
弗勒又喝了一口,然後從靴子裡抽出他與斯托姆的合影。在他看來,照片裡的女人永遠都是斯托姆。他想起了梅麗莎說的話,看到他們在一起讓她很傷心。他納悶兒如果他先見到的是梅麗莎,他是否會愛上她。這種情況太複雜了,他能做的就是跟隨他的心,而他的心告訴他:他愛的人是斯托姆。
弗勒按下對講機中央的按鈕,然後把它放到耳邊。
「嘿,」梅麗莎說,「怎麼了?」有趣的是,他怎麼能從短短幾句話就分辨出對方是梅麗莎呢?
「沒什麼,真的。他們教我們物理,還有我現在是彼得的頭頭兒了。」
「你醉了?」
他舉起瓶子,端詳著瓶中剩下的酒:「還遠著呢。」
「見到烏戈了嗎?」
「見過了。他就是個馬屁精。」
梅麗莎突然大笑起來。
「我能和斯托姆說說話嗎?」
對方一陣沉默。「這就是你打電話來的原因?你喝醉了,然後想起了你女朋友?」
又一陣沉默。
「弗勒?」斯托姆說。
弗勒高興地笑了。是的,他喝醉了,並且感覺很好。「我必須打電話告訴你:我愛你。」他又喝了一口酒,有一些酒從他的嘴角濺了出來,濺在配給131的棕色毯子上。
他抬起頭,發現彼得二號站在門口,手扶在門把手上。「你瘋了嗎?」
「我得掛了。」弗勒放下了對講機。
彼得二號把他從床上拽下來,一路拖出走廊,來到漆黑的院子裡:「你的腦袋到底傷得有多嚴重?嚴重到忘了有攝像頭嗎?」
「什麼?」弗勒的嘴又鈍又笨,話都說不囫圇了。
彼得二號怒視著他。「你在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把手貼到弗勒的前額上,「聽著,如果你和一個女人發生了什麼的話,那是你的事。但你剛剛當著伍爾科夫的面說了出來。不管你是不是彼得一號,他們都會因此而追殺你的。」
彼得二號以為弗勒在和他的秘密情人說話。但是,這裡有監控攝像頭?伍爾科夫的人一直在監視他?弗勒試圖回想他和梅麗莎與斯托姆說過的話。他說了什麼會洩露自己身份的話嗎?
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他罵伍爾科夫是個馬屁精,告訴斯托姆他愛她,但他沒有叫梅麗莎的名字……
一陣猶如寒冰般的懼意襲上了他的心頭。
照片!他把他和梅麗莎的合影拿出來了。
他死定了。他們可能已經在路上了。他的朋友恐怕永遠無法及時趕到幫他了。
彼得二號眯起眼睛:「你是故意的,是嗎?你的記憶不可能變得那麼糟糕。你這麼做是為了逼我們採取行動。」
弗勒狂跳的脈搏慢了下來。他竭盡所能讓自己平靜地看著彼得二號:「沒錯。」
彼得二號驚奇地搖搖頭,低聲說:「你這個瘋狂的渾蛋。」
「必須得有人叫醒我們。我們下半輩子不能低著頭做人,不能跳進陰溝任人踩踏。我寧願死也不願這麼活著。」
彼得二號用近乎敬畏的眼光打量著他:「你殺死桑多瓦爾不是靠運氣。你是一個領導者,一個真正的領袖。」他點了點頭,「一號,我願意為一線生機冒死一戰。告訴我你想做的事情。」
這就是問題所在。一百五十名手無寸鐵的彼得無法組建一支軍隊。一旦彼得們知道了弗勒的真實身份,弗勒就是孤軍奮戰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帶烏戈走,儘管這麼做似乎不太可能。弗勒不死,烏戈是不會露面的。
彼得二號等待著弗勒的命令。
「我要去防衛部。你能給我弄把槍嗎?」或許他可以逼著某人用奇點殺死烏戈。
「跟我來。」彼得二號帶著弗勒從校園慢跑到一條小街,停在一幢小白屋前。「在這兒等著。」彼得二號頓了頓,又說道,「有女朋友的可不止你一人。」
彼得二號似乎進去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這可能是因為弗勒痛苦地意識到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離他被發現也更近一步。終於,彼得二號從小白屋裡出來了,他緊緊地靠著弗勒,掀起t恤,把手槍別進腰帶。
「試著說服他們起來反抗,」弗勒說,「烏戈這邊我來負責。」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又靈機一閃,「等等。」
彼得二號轉過身來。
「能把你的襯衫給我嗎?」
彼得二號脫下襯衫,把它交給弗勒,然後伸手接過弗勒的襯衫。
「或許應該把這件襯衫扔進灌木叢裡。說不定還能偽裝成一個目標。」
彼得二號搖了搖頭,穿上了弗勒的襯衫:「這樣才可能會為你爭取些時間。」
弗勒拍了拍彼得二號的肩膀,感覺糟透了。如果彼得二號能夠倖存下來,他會痛恨自己被人耍著去幫助惡棍彼得·桑多瓦爾。他永遠也不會明白,弗勒對彼得·桑多瓦爾的瞭解並不會比他多。
弗勒邊向防衛部跑去,邊呼叫他的朋友。回應他的是斯托姆。
「一切都完了。」他跳過校園邊上的一面矮石牆。橫穿人行道的時候,他差點兒撞上一對年輕夫婦。「對不起。」他扭頭大喊道,然後穿過大街對著對講機說:「如果在兩個小時內沒有我的訊息,就儘管跳下去,看看你們能在這個世界下面找到什麼。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不。我們會去接你的。」她強忍著抽泣。
「太遲了。」弗勒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需要呼吸空氣才能跑下去。他的肺火辣辣地疼,雙腿發軟,肩上的傷口也因衝撞而隱隱作痛。身體裡殘存的酒精讓弗勒覺得自己似乎在傾斜的人行道上奔跑。他跑到一條林蔭道上,「從一開始就不太可能。至少你們幾個是安全的。」當然,一旦弗勒死了,烏戈必定不會再費功夫去追其他人了。
遠處傳來一架直升機的轟鳴聲。弗勒躲在一棵樹下,倚靠著粗糙的樹枝站穩身體。
「我不該讓你走的。我應該說服你放棄這個計劃的。」
「我們都會死的,」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們是鬥不過一個可以顛覆世界的人的。」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消失了。弗勒繼續奔跑。迎面走來四對男女,都穿著整潔的西裝,在弗勒靠近他們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弗勒拐進街道上,繞過了他們。
「慢點兒,彼得。」弗勒走過時,其中一個男人喊道。
「我得掛了。」邊打電話邊跑太困難了,「我愛你,斯托姆。希望能有一個不同的結局。」
「別放棄,弗勒,」斯托姆喊道,「你聽起來似乎要放棄了。」
弗勒爬上兩幢樓之間的樓梯井,從一個老太太身邊擠過去,說了聲「對不起」之後才繼續前進。「我只是現實一點兒。你明明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答覆。」
「我也愛你,」斯托姆對著電話喊道,「所以你不能放棄。找到出路。從這個該死的世界上跳下來,找到出路。」
「這是真的。」不過,他很幸運。他現在不覺得幸運了。「我得掛了。對不起,我是在逃命。」
「跑快點兒,弗勒!」斯托姆說完掛掉了電話。
他的腿越走越沉。他感到頭暈噁心,緊緊抓住欄杆,就像他差點兒撞倒的老婦人一樣。
聽到遠處傳來槍聲,他轉過身來。彼得二號一定說服了眾多彼得加入他。弗勒不知道他是否還穿著一號的襯衫。
來到通往防衛部的道路時,弗勒一頭撞上了列隊迎面走來的一個排計程車兵。士兵們大聲呼喊,紛紛拿槍指著弗勒。
他舉起雙手。「別緊張,咱們是一夥兒的。我正要去防衛部……」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不知道彼得二號會去防衛部做什麼,「去支援。去溝通。那些彼得都拿著槍,我不知道他們是瘋了,還是怎麼了。」
在弗勒絮絮叨叨地解釋的時候,排長揮手示意自己計程車兵繼續前進。
「祝你好運。」弗勒喊道。他輕快而又莊重地前行,直到樹葉擋住了彼此的視線,誰也看不見誰時,才又撒腿跑起來。
他想到了門口全副武裝的警衛和裡面檢查站計程車兵。他不打算靠嘴上功夫來騙過他們。有人會用無線電核查他的來歷,即使他說的話十分令人信服。
前面路上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更多計程車兵。弗勒四處尋找藏身之處。一條高高的網格圍欄沿著路的一側延伸。街對面,一座矮而寬的混凝土建築坐落在成堆成堆的碎石和沙礫之間。推土機、裝載機、壓路機等大型黃色機器排成排停在停車場後面。他穿過齊腰高的雜草,跑向混凝土建築。
他在裡面發現了一間辦公室。裡面有一張桌子、一把被打翻的轉椅、一面破碎的電腦螢幕,一個角落裡放著一袋子高爾夫球杆,還有一面牆上掛著高爾夫球的照片。弗勒從褲子裡拔出槍,靠牆坐在門口的一邊。從遠處傳來的槍聲已經平息了。或許所有起來反抗的彼得都死了。梅麗莎說過這個計劃只會導致更多的死亡,她說得對。彼得們只是身陷困境的人,僅此而已,他們不應該死。
路上士兵們的腳步聲漸漸變弱。弗勒從門口往外張望。聚光燈劃過天空,之後便消失了。
他需要行動起來。他穿過雜草,迂迴著來到破舊建築後面,越過低矮的柵欄,行進的時候與道路保持平行,時不時地瞄一眼另一邊高高的柵欄,柵欄頂端佈滿了帶刺的鐵絲圈。他要麼想辦法越過或者穿過柵欄,要麼一個人、一把槍硬闖過院子大門。
他突然想到,他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發子彈。他停了下來,跪在齊膝高的枯草裡,按斯內克貝特教他的那樣拉開彈匣。彈匣裝得滿滿的。至少,這一點對他來說十分有利。
弗勒沿路而下。聽到聲音後,立刻趴倒在地。
「檢查一下那些建築。」弗勒立刻就認出了那個聲音,因為它是他自己的聲音,「五十六,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我希望大約每隔兩百米就能看到有一個人在站崗。」
「對不起。」五十六說。
弗勒聽到左邊有腳步聲,有人嗖嗖地穿行在草叢中。他斂聲屏氣,一動不動地趴著,這時,在十幾步遠的地方,一個聲音喊道:「安全!」
「好,我們走。」
彼得們繼續往前走時,弗勒微微抬起頭。有三十個彼得朝遠處走去,彼得一號——先前的彼得二號——帶頭走在前面。彼得五十六在彼得左側四五十米遠的地方,他站在路中間,腰間掛著一把手槍。
弗勒徹底搞砸了。現在他連路都過不去,更不用說去防衛部了。
弗勒的目光落在路邊的排水管上,它在路底下消失了。
有了!他的腦海裡響起了斯內克貝特的聲音。他幾乎能看見斯內克貝特蹲在他旁邊,問道:你想過你在封閉的空間裡會怎樣嗎?
弗勒看著漆黑的排水管內部。老實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封閉的空間裡會怎樣。他在草地上匍匐前進,一直爬到洞口,然後雙臂放在身前,扭動身體爬進排水管。那條受了傷的肩膀疼得彷彿要尖叫起來。
裡面的氣味聞起來介於沼澤和茅房之間。身下厚重黏稠的東西涌進弗勒的領口。
用肩膀爬行讓弗勒覺得非常痛苦。他儘可能用腳,用腳趾蹬著管道兩側推動身體,然後再用肘部支撐著前行。
天很快就黑了。他不禁想,他和上面那條路之間到底隔著多少泥土,還有,如果這條管道一直下沉,進入地下排水系統的話該怎麼辦?他退無可退——這條管道太狹窄了。
肩膀上的疼痛讓弗勒覺得兩眼昏花。他眨了眨眼睛,弄掉淚水和汗水,眯起眼睛望向前方的黑暗,意識到自己能看到一個暗淡的灰色光圈。他備受鼓舞,雙腳胡亂蹬著排水管道繼續前進,連胳膊肘都磨破了。
光圈越來越大,但沒有變亮多少。弗勒抬起頭,透過金屬格柵的垂直縫隙,弗勒看見他經過的這條管道通向另一條垂直管道——它更粗更大,側面有一個梯子。
他伸手抓住格柵,試圖把它推開。金屬格柵咯咯直響,但仍舊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