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跟在斯內克貝特身後,他們繞著涼亭一路狂奔。他發現梅麗莎沿著一條他們來時走過的路跑到了人行道上,然後又抄近路跑到一輛玩具象車後面的狹窄小道上,邊跑邊回頭看著身後。
「等等!」弗勒向她喊道,「我想和你談談!」她為什麼要跑?她肯定是認出了自己,或者某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這個世界上一定有長得像他並且佩妮不認識的人。他們離她越來越近。她沒有領先他們多少,而且她飄逸的白色長裙和配套的鞋子也讓她無法加快速度。看著他們在身後緊追不捨,梅麗莎跑上六級臺階,隨後穿過一個寬敞的門口不見了蹤影。
弗勒飛快地穿過門口,砰的一聲撞在了一塊玻璃上,然後一屁股摔倒在地。這時他看到十幾個梅麗莎分別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你還好嗎?」斯內克貝特抓住他的腋窩,扶著他站起來。
他的半邊臉結結實實地撞到了玻璃,現在一陣陣地抽痛。手一碰,更是刺痛難忍。他的指尖也滲出了星星點點的鮮血。
「我想應該是這樣,跟我來。」弗勒伸開雙臂,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像迷宮一樣的地方。眼前是由玻璃和鏡子組成的大雜燴,所有東西上都覆蓋著一層相對均勻的灰塵,令人眼花繚亂。梅麗莎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五十個不同的地方,他不知道要去哪個方向找她。
「梅麗莎?」聽到名字之後,所有的梅麗莎同時回過頭來。「梅麗莎,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傷害你。」他瞥了一眼斯內克貝特,「這是我的朋友斯內克貝特,雖然他看起來有些嚇人,但他也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你是誰。」梅麗莎說。
「我是誰?我真的很想知道。」
「梅麗莎?」入口附近的一個聲音喊道,「你還好嗎?」這時十多面鏡子裡反射出五六個男人的身影,其中一個是和梅麗莎同臺表演的那個男人。
「普蘭特?」梅麗莎喊道,「快來幫我。」
「幫你?我和你說了我們只是想談談,你不需要幫助。」那些人衝進了迷宮,弗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淹沒在他們的叫喊聲中。這時拐角處衝出了兩個身影,發現了弗勒和斯內克貝特。
斯內克貝特突然舉起手槍,指著那些向他們衝來的人:「大家都冷靜!」
那些人瞬間僵住了。
「梅麗莎,別動!」斯內克貝特透過迷宮注視著梅麗莎,其中的威脅意味不言自明。
梅麗莎被嚇得一動不動。
弗勒覺得斯內克貝特不是那種會濫殺無辜的人,除非有人想要殺害他,但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人。「現在弗勒會過去問你幾個問題,問完我們就走,不會傷害你們任何一個人,可以嗎?」
梅麗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好。」
「謝謝你。」弗勒低聲對斯內克貝特說。
「也就低調至此了。」
弗勒在迷宮中摸索著前行,雙手一路滑過玻璃,直到那個有血有肉、背對著鏡子的梅麗莎站在他眼前。
「求你了,告訴我你覺得我是誰。」
梅麗莎渾身顫抖著,好像弗勒要殺了她似的。
他都忘了那張照片。弗勒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照片,對梅麗莎說:「你知道這張照片嗎?」
站在鏡子旁邊的梅麗莎朝弗勒邁了半步,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在騙我吧?」她從他手裡接過照片,翻來覆去地檢視。
「你認得它?」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她低聲說。
弗勒從口袋裡掏出玩具傘兵。
梅麗莎用手捂住眼睛,開始大笑起來。弗勒覺得她的笑聲裡並沒有發自內心的喜悅,更像是一種發瘋似的笑。「我擺脫不了你,你就像不斷復發的疾病一樣糾纏著我。」她放下雙手,「我以為你是烏戈派來抓我的殺手。吉爾和我決定藏在同一座島上。他們抓到了她,也差點兒抓到了我。」她說話時一直壓低聲音,顯然是不想讓別人聽見。
梅麗莎端詳著弗勒的臉:「還記得吉爾·桑德斯嗎?你的同事?」
弗勒搖了搖頭。
梅麗莎臉上所有的敵意和虛張聲勢都在一瞬間消失了。「不,」她一隻手捂住嘴巴,「你被病毒感染了。」
「病毒?是一種疾病嗎?」
她哭著說:「是,但也可以說不是。它是一種疾病也是一種武器。」她搖了搖頭,「天哪,彼得。」
「我叫弗勒。」他堅持道,儘管心情越來越低落。他根本不想去問接下來的問題,但必須得知道,「照片裡的人是你嗎?」
「是的,嗯,這是我們在度蜜月的時候拍的,在哥斯大黎加。我們請一個當地人幫忙拍的。」
「我們結婚了?」
梅麗莎苦笑了一聲:「不,親愛的,我們已經離婚了。」
弗勒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想到了正在佩妮的公寓裡等著自己回去的斯托姆:「這不可能,你在撒謊。」
「我撒謊?」她舉起左手晃了晃手指:「你的戒指呢?」她舉起照片,輕拍了一下照片中弗勒摟著她的腰的手,「照片裡你分明戴著。」
弗勒不知道戒指和這些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記得所有的事,但我卻記不起來了?」
「說來話長。」
他指了指前面說:「來,我們可以邊吃飯邊聊。」
她沒動:「你這樣會害了我們的。烏戈一直在找我們——尤其是你——而你還像個傻子一樣到處跑。」
他不敢相信梅麗莎就是照片中的女人,她看起來太憔悴了。
「所以我才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想讓自己或者任何人因此而喪命。如果我在做什麼蠢事,那麼給我一個停下來的理由。」
她交叉雙臂,目光看向別處,接著又放下胳膊氣沖沖地走了,毫不費力地在鏡子迷宮中穿行。
梅麗莎夾在弗勒和斯內克貝特中間,三個人一起返回佩妮家的時候,斯內克貝特把孩子們的照片遞給她。
「你見過他們嗎?」
梅麗莎仔細研究了每一張照片,說道:「對不起,我沒見過。如果他們不在你的島上,那麼他們可能在這上萬座(甚至更多)島中的任何一座上。」
斯內克貝特琢磨這點兒訊息的時候面無表情。
弗勒很害怕斯托姆知道她並不是照片中的女人。對於他而言,他正試圖弄清楚自己對斯托姆的感情是否會因剛剛得知的訊息而改變。有,也沒有。新訊息並沒有改變斯托姆的身份,但知道他們的相聚只是因為他認錯了人,這讓弗勒感到非常不安。
他和梅麗莎離婚了。而他這麼久以來時常對著那張照片發愣,渴望能夠找到她;它更是他早些日子裡能夠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
「佩妮在,我們該怎麼辦?」他們走到公寓跟前時斯內克貝特問道。
這是個好問題。他們可以把斯托姆喊出來,不讓佩妮摻和這件事。但所有路過的人都會看到斯托姆和梅麗莎在一起,這可能會讓他們大吃一驚。
「我覺得可以冒個險告訴她真相。」斯內克貝特說。
「佩妮是誰?」梅麗莎問道。
「我們在你的世界上遇到的一個女人。」弗勒說。
梅麗莎只是點了點頭。
來到佩妮的家門前時,弗勒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斯托姆正坐在佩妮對面的沙發上,當他走進去時,斯托姆朝他粲然一笑。而梅麗莎也跟著走進屋的時候,斯托姆瞬間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佩妮看了看梅麗莎,又看了看斯托姆:「這是怎麼回事?」
梅麗莎上下打量了斯托姆一番後,只是搖了搖頭,彷彿斯托姆的出現並沒有讓她感到有多驚訝。
「這是梅麗莎。」弗勒開口道,「顯然她知道一些事情,並且是個熱心腸,願意講給我們聽。」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佩妮的聲音在顫抖。
弗勒舉起雙手對佩妮說:「佩妮,耐心聽我們說。」他轉身又對斯托姆說道:「梅麗莎說照片中的那個女人是她。」
斯托姆飛快地眨了眨眼睛,竭力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但還是表露出來了,至少弗勒看得出來。
「你確定?」斯托姆問梅麗莎,「你還記得?」
梅麗莎仰望著天花板:「記得再清楚不過了。」
弗勒走向斯托姆,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儘可能溫柔地對她說:「梅麗莎和我離婚了。」
話音剛落,斯托姆就捂著嘴跑進了洗手間。
梅麗莎難以置信地瞪著弗勒:「你愛上她了?」她看上去好像隨時會跌倒,似乎下一秒可能就會哭、會笑或者大聲尖叫,也可能同時哭、笑、尖叫。
弗勒沒有回應。
「你能告訴我們你是誰嗎?還有你為什麼記得弗勒不記得的事?」斯內克貝特雙臂抱在他寬闊的胸膛前,對梅麗莎說道。
梅麗莎的手顫抖得厲害,她把頭髮捋到腦後,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和弗勒說過,這事說來話長。」
「那你何不現在就開始呢?」斯內克貝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