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幕降臨時,弗勒發現了另一個世界,遮住了他們腳下的一大片星空。在黑暗中他看不清腳下的世界,但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它,他的左邊隱約出現了一些中等高度的建築物的影子。他的右邊是一些奇怪的東西,他不太確定那些到底是什麼,但它們拉扯著他,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呼喚著他。空空如也的環形道路蜿蜒著伸向天邊;骨架一樣的鐵塔拔地而起,如同巨大的梯子;一個碩大的輪子——

摩天輪。腦海中的聲音對他說。對,就是摩天輪。弗勒記得摩天輪在空中旋轉,裡面坐著人,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看著摩天輪,弗勒感受到一種無比熟悉的墜落感。

他們落到一條寬敞平坦、破破爛爛的四車道上,目之所及之處沒有任何建築物。弗勒和斯托姆一起降落的時候依舊伴隨著刺耳的巨響。除了尋找食物和水,弗勒還要找材料為斯托姆製作降落傘。

他們把降落傘塞回包裡,在高速公路中間會合。

「我們走哪條路?」弗勒一面環顧四周,一面問道。

斯托姆指著一個地方:「我想看看遊樂園。」

遊樂園——那個地方的名字。「你知道它是做什麼的嗎?」

斯托姆看著他,好像從來沒見過像他這麼遲鈍的人。她把手掌放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推了一下,然後向遊樂園走去。「我猜它是供人們消遣的。」

弗勒對著她的背影了看了一會兒,然後追上了斯內克貝特。

他們來到了一個路標跟前,路標很大,比人還要高,上面只寫了幾個字。弗勒眯起眼睛,盯著這些字說道:「它們就像我的雙手一樣熟悉。我知道它們可以組成話語,但不管我怎樣絞盡腦汁,都理解不了它們的意思。」

斯內克貝特看著路標思考著。

「我知道的很多字都沒有任何意義。」弗勒說。

「這是義大利語。」斯內克貝特說道。

「沒錯。靴?應該是一種靴子。」

斯內克貝特搖搖頭:「應該是一棟前面有大理石柱子的白色建築。」

他的話似乎也有道理。或許其中的一個字有多種含義呢。「之前我會認為我知道的很多字都是虛構的,就像漫畫書裡那些會說話的動物。但是見得越多,我就越覺得那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斯內克貝特指著前方樹木上方那座高聳的龐然大物說道:「摩天輪。過山車。我一個也沒見過,可是你看,它們就在那兒。」

弗勒靈光一閃:「供大家乘坐。」

斯內克貝特想了想,點點頭說:「對,供大家乘坐消遣。」

他們又經過了一塊指示牌,這塊指示牌很大,上面五顏六色的,就在一片枯死的竹林之中。再往前走是一條弗勒見過的最寬闊的人行橫道,接著是高高的柵欄和有東西遮擋著的大門。大門開著。

他們進入遊樂園時,太陽正冉冉升起。眼前一個人也沒見到,正前方是坐落在低矮柵欄後面的過山車。它由一組彎曲的環形軌道組成,就像一隻巨大的猛獸。走近後弗勒理解了「供大家乘坐」這句話的意思,儘管它哪兒也去不了。

他們經過一片由籬笆圍著的田野,地上散落著一些骨頭和已經腐爛的褐色和白色皮毛。斯內克貝特指著掛在圍欄上的一個畫著一幅畫的指示牌,說道:「長頸鹿。」現在看來,弗勒曾經懷疑的另一件事只是一種幻想。很顯然這個世界上有人居住,因為圖上的長頸鹿看起來像被吃掉了一樣。弗勒希望自己可以見到活著的東西。

遊樂園裡有一艘海盜船、幾十家被洗劫一空的商店,以及空蕩蕩的貨攤。貨攤上有看起來美味然而實際上並不存在的食物的圖片。樂園裡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有幾個人瞥了他們一眼,但沒人特別注意他們。

他們一路經過停在環形軌道上的小火車、旋轉木馬,以及放在鋼管兩端、還被擺成一圈的玩具飛機。他們聽到從前方傳來了低沉的說話聲。

前面有集市,鋪著鵝卵石的空地上擺放著一些桌子,桌上陳列著商品,周圍有一些低矮的棕白色建築,中間聳立著一座鐘樓。他們雙手插在口袋裡,一邊在集市閒逛,一邊仔細觀察著裡面的商品和買賣。

「今天有什麼要給我的嗎?」

弗勒抬起頭來,看見一位老太太站在放著草藥和蔬菜的桌子後面,滿懷期待地看著斯托姆。她頂著一頭鮮豔的紅髮,但髮根卻泛著銀色。見斯托姆沒有回答,她又說道:「你的朋友們都是誰?」

斯托姆儘量讓自己不動聲色,說道:「這是弗勒,還有斯內克貝特。」

弗勒向老太太點頭問好,她微微一笑,也向弗勒點了點頭。

弗勒的視線掠過老太太的肩膀,看到一個女人騎著腳踏車向他們駛來,女子的手臂上文滿了彩色文身,一頭長髮在風中飄揚。儘管在人群和商品之間穿梭,但她騎得非常平穩。

「你怎麼穿成那樣?」老太太問她,「那些背包是怎麼回事?你——」

騎車的女子抬起頭,盯著弗勒,突然尖叫起來。

她砰的一聲撞到了一個高高的鞋架,把上面的自制鞋子撞得到處都是。她在鵝卵石路面上一路翻滾,直到撞上桌腿才停了下來。

弗勒連忙衝過去幫她,只見一條又長又醜的劃痕從她的肘部延伸到肩膀,她的膝蓋也破了,上面還有一道道血痕。

「你還好吧?」

她看著他,似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斯托姆、斯內克貝特,一個棕色皮膚的男人——顯然是鞋子的主人,還有其他幾個人在他們身邊徘徊。

「你能站起來嗎?」

「我不知道。」女人說道。她的聲音很奇特,又尖又細卻帶著柔和的顫音。弗勒扶著她站了起來。而當她的右腳一著地,她就疼得大叫起來,一下撲進了弗勒懷裡。

斯內克貝特蹲下去,捲起她的褲腿,檢查了一下她的腳踝,說道:「沒有腫。」

「很疼,」女人對他說,「可能是骨折了。」

「來,我們去找點兒冷水敷一下。」弗勒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