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要不是在鬼門關上走過一遭,那麼弗勒此時此刻一定會感到萬分丟臉:被人推著磕磕絆絆地走在殘破的街道上,還要被路人指指點點。那兩個男人輪流在身後推著他,齙牙女子則扶著他的肩膀,以免他從推車上掉下去。

要說這裡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人比弗勒世界裡的人更瘦,餓得更厲害;街道也沒有那麼筆直勻整,它們蜿蜒曲折,隨意地交叉在一起。若非如此,弗勒會以為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熟悉的屎尿味撲鼻而來,並隨風飄散,四層、五層的樓房鱗次櫛比,甚至連垃圾都一樣——生鏽的廢棄轎車、卡車和巴士堆在路邊。還有紅色的消防栓和棕色的電話亭——每個人都能叫出這些東西的名字,卻沒有任何用處。

走近一堵又高又長、向兩邊無限延伸的圍牆之後,他們改道右行。這堵牆全是由垃圾組成的,有廢棄的汽車、書桌,還有煤渣塊,它們組合在一起,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在弗勒一邊看著圍牆,一邊納悶兒著它的用途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了毛毛雨。冰冷潮溼的雨滴打在弗勒的臉和手臂上,他竟感到有種奇妙的刺痛感。

「該死!」保加快了腳步,弗勒卻張開嘴巴去接從天而降的銀色雨滴,「我就說這不是什麼好點子。」

他們再次向右轉,走了幾個街區後,眼前的景色突變,令人驚歎不已。在弗勒左邊,一座白塔從雜草地上拔地而起,塔身高而細,越向上越細,逐漸變成三角形。在他們右邊,綠色的長方形池塘外,一座宏偉的圓頂建築矗立在一長段大理石臺階之上。整個建築和塔一樣呈白色,上面裝飾著一百多根圓形支柱。他們朝塔靠近,一路上推著弗勒的人幾乎都沒有抬頭,在快要到塔腳下時,他們右轉沿著另一片雜草地邊緣的小路顛簸前行,之後他們踏上最後一條路。這條路的盡頭矗立著另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建築的入口處豎著幾根圓形支柱。

他們把手推車推到通向前門的半月形長樓梯腳下,然後拖著弗勒向上走。弗勒的腳後跟咚咚咚地撞擊著臺階,每一次都是鑽心的疼痛。一個身著西裝的男子正等在樓頂的樓梯平臺上,他雙臂交叉,看著他們上樓。那人有著黑色的頭髮,臉頰上的痘疤使他看起來像在生氣一樣,不過不像其他人那樣瘦骨嶙峋。

那兩個人放下弗勒,接著低聲說了幾句。最後痘疤男朝門口點點頭,胳膊依然交叉在胸前。

保和禿頭男將弗勒架起來,帶進了房子。他們首先經過氣派的前廳,接著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裡的枝形吊燈一塵不染,高高的天花板上雕刻著華麗的鑲邊。弗勒對眼前的華麗景象驚歎不已,他看了保一眼,驚訝地發現保瞪大了眼睛,面露恐懼。感覺到弗勒的目光,保低頭看他的時候陰沉著臉,想表現出自己沒那麼害怕的樣子,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

他們把弗勒帶進一間鑲著木板的大房間——屋內有個男人正伏案工作。他們把弗勒放在一張紅黑相間的曲木腿沙發旁的地板上。

桌後的人敏捷地將椅子從桌後拉出來。穆恩拉克身形健壯,獅子頭一樣的腦袋,頭髮烏黑,眼皮耷拉著。他身上的黑色西裝看起來就像從來沒有穿過,第一天從衣架上扯下來一樣。

穆恩拉克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打量弗勒。他身體前傾,想看得更仔細一些,兩個人的臉離得越來越近,他甚至伸出手指碰了碰弗勒乾裂的嘴唇。

「你是怎麼搞成這樣的?」穆恩拉克問道。

「下墜。」弗勒啞著嗓子說。他嘗試著去舔嘴唇,但乾巴巴的舌頭卻卡在了雙唇之間。

「下墜?」穆恩拉克拽了拽西服,「什麼意思?」

「就是往下掉。」弗勒知道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他虛弱得連一絲解釋的力氣都使不上。「可以給點兒水喝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他自己都覺得倒胃口。

穆恩拉克扭頭對站在門口的痘疤男說:「給他拿點兒水來。」話音剛落,那人幾乎是衝了出去。

接著,他回過頭看著把弗勒帶進來的人,問道:「你們帶他來做什麼?」

「他是個間諜。」保連忙回答,「我們在公寓樓頂發現了他,他躲在一張大床單下面。」

「床單?」聽起來穆恩拉克似乎已經變得不耐煩了。

「是降落傘。」弗勒說道,「我是掉下來的。」

「從哪兒?」穆恩拉克緊接著問,「你一直說你是掉下來的,那你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從天上。」

穆恩拉克瞥了他一眼,疑惑地撇撇嘴,也可能是厭惡。他抬頭看著其他人說:「把他放到沙發上。」先前拖著弗勒穿過院子的那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沙發上,與此同時,他們不停地看向穆恩拉克,想確認他是否滿意他們的做法。

「你們從沒見過他?」穆恩拉克問道。

保搖了搖頭:「沒見過,但他肯定在說謊……」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語氣一半陳述,一半疑問。

穆恩拉克看了一眼弗勒,說道:「很感謝你們把他帶過來見我,你們思慮周全,這一點我會銘記在心。」

聽完穆恩拉克的話,保和禿頭男識趣地退出了房間。痘疤男端著一個玻璃水壺從他們身邊擠過去,還沒走到屋子中央,弗勒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一瞬間,疼痛在手臂和後背蔓延開來,沒夠著水壺不說,整個人還差點兒從沙發上摔下去。痘疤男把水壺放到弗勒手中,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結果把水潑到了自己的襯衫上,沒喝上水,卻灌了不少空氣。他感到非常沮喪,咒罵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