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V章

「嘿,原來是我們的‘天才’來了呀。」伊莎貝拉看起來很高興,只是說話有些含混不清。她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攤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受控制地一下彎曲,一下又張開。

確診後才過了八天,她就這樣了?朊病毒來勢洶洶,很快她全身都會變成這樣。朊病毒會逐漸讓伊莎貝拉與自身的神經系統脫節,再過一個月,她的神經系統就會完全失控。

淚水在彼得的眼眶中打轉,但他還是保持微笑:「嗨,神劍女王,感覺怎麼樣了?」

「像屎一樣,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就像一大袋不新鮮的屎。」

彼得笑了起來:「抱歉啊,生病並不好笑,只是覺得你這麼形容生病的感覺很搞笑。」

「繼續啊,你這個渾蛋,竟然嘲笑一個病人。」伊莎貝拉說著伸出手,彼得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想讓他握著她的手。

「有趣的是,死亡會給你帶來巨大的改變。」她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說清楚這句話,「我不是一個愛動情的人,也不太容易被感動,但現在我卻覺得怎麼愛都不夠。」

彼得握緊她的手,對她說:「或許是因為其他一切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你身邊的人。」床單下,她的腳趾也在不住地伸縮,彼得不敢想象在一週之後、一個月之後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看吧,這就是我希望你來看我的原因。別人都會說:‘你不會死的,別說那樣的話。’但你不會。」她的手握緊鬆開,再握緊再鬆開,如同心跳一般,「甚至連梅麗莎也會那麼說,她一般在下午過來看我。好像我提及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想的事情會讓他們覺得尷尬似的。」

「他們是不願去想沒有你的日子,況且討論死亡確實會讓人害怕。」

「你也會害怕嗎?」她問道。

「肯定啊。」彼得說,「我一直都不擅長剋制恐懼的情緒,其他情緒也一樣。」

伊莎貝拉大笑起來。對彼得而言,這就像是取得了一次小小的勝利。除了像現在這樣握著她的手,他能為伊莎貝拉做的就是讓這樣的時刻不那麼難熬。

「我看你搶了我的諾貝爾獎還不夠,連我妻子都要搶啊。」烏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彼得沒有聽到烏戈進屋,他張開手指想鬆開伊莎貝拉的手,但伊莎貝拉反而把他的手拉得離她更近了。她伸出另一隻手,等著烏戈握住它。在彼得對面的床畔落座之後,烏戈嘆了口氣,活像個漏氣的墊子。

「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之後,你該怎麼做呢?」彼得盡力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你需要找那些為醫學和生理學發展殫精竭慮的人聊聊。」

「你是說我沒有為這項工作做出重大貢獻?」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啊。」彼得舔舔嘴唇,他的嘴巴都說幹了。他們已經圍繞這個話題討論了兩週,實驗室裡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緊張。「烏戈,我不是委員會的成員,如果能和你共享這個獎項,我自然樂意,但我真的沒有發言權。」

烏戈撇撇嘴,考慮了一下:「你是說我確實做了足夠大的貢獻,這一切都是委員會的錯?」

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烏戈就是想一步步把他逼入絕境。

「兩位?我都快要死了,你們能不能不要再討論工作上的事了?」伊莎貝拉說道。

「對不起。」烏戈伸出手,幫伊莎貝拉理了理頭髮。

她閉上眼睛,說道:「還有,請不要再討論這場該死的戰爭了。」

「好。」烏戈倚身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你感覺怎麼樣?」

「我和彼得說了,我感覺像一袋屎一樣。」她瞪了烏戈一眼,然後轉過頭去看著彼得,欲言又止。

「怎麼了?」彼得輕聲詢問。

「我想知道複製器的工作進展如何了。」

「你剛剛不是還怪我們談論工作上的事情嗎?」烏戈問她。

「我是怪你們吵架,只不過想說得委婉點兒而已。」她的下巴劇烈地顫抖,接著喉嚨突然一陣痙攣。彼得意識到,她在咽口水,這一番大動作只不過是為了咽口水。「工作進展得如何了?」

彼得聳聳肩:「挺好的。」

「你說過老鼠安然無恙地通過了複製器。」

「是啊。」

一隻金翅雀落在了烏戈掛在窗外的餵食器上,伊莎貝拉看著它從裡面啄食種子。「它們從複製器裡出來的時候會有相同的記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