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陣恐怖的痙攣把弗勒從夢中驚醒。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一幅畫面:他毫無生氣的身體就像是一袋爛肉,在無垠的空中墜落。這幅揮之不去的畫面一直折磨著他。

他的身體腐爛了嗎?身體只有在地上或者在地下的時候才會腐爛嗎?他看到自己變成了一具白骨,鬆垮的跳傘服隨風飄動著。

他的嗓子很疼,身上也因為跳傘服的不斷摩擦留下了不少創傷,但他什麼辦法也沒有。對於現在而言,很重要的一點是:死比活著容易。

弗勒的眼前總會出現一個汙點。當然,他見過許多這樣的汙點在他的視線裡翩翩起舞,但唯獨這個沒在舞動,而是一動不動地停在自己腳下鋼青色的晨曦中。

弗勒摸摸眼瞼,想確認自己是否還睜著眼睛。眼睛確實睜著,他又看了一遍。

它還在,豌豆般大小,比清晨的天色略暗一些。弗勒揉揉眼睛,輕輕拍打臉頰確信自己是清醒的。他又看了一次。

最終,弗勒忍不住大吼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聲嘶力竭的發問。

一朵雲從汙點上方飄過。他靜靜地等著,心怦怦直跳。

當那個汙點再次出現時,它變得更大了,邊緣也越發清晰。

那汙點越來越大。弗勒試圖猜測它是什麼:一隻飛離世界很遠很遠的鳥?可是鳥會動啊,這個汙點卻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當那個汙點大到他無法用拇指將它擋住的時候,弗勒終於知道它是什麼了。

那是一個地方,一個世界。

弗勒的心臟虛弱得彷彿要停止跳動了,但當他乾涸枯竭的大腦竭力弄清楚「另一個世界」的概念時,它又振奮起來。他張嘴微微一笑,接著他大笑出聲,儘管在他聽來,這笑聲不過是一種乾巴巴的嘶啞聲。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小時裡,宇宙卻給了他這樣一份絕佳的驚喜。

或許,宇宙只是一個巨大的圓,只要你墜落的時間足夠長,最終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

眼前的這個地方還在變大,大過他的拳頭,隨即變成一個巨大的圓盤,就像一個懸在空中的井蓋。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最終還是看清了一些細節。一堆堆長方形物體,他猜應該是屋頂;片片綠色到處可見;那道淡藍色條紋和幾個各式各樣的淡藍色圓圈一定是水域。

隨著他越落越近,弗勒越來越肯定那不是他的世界,而是另一個世界。

眼前的世界被分成了幾個不同的部分,兩條大致平行的線從它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世界中心形成了一片帶狀空間,另外兩個部分又被進一步劃分成大大小小的區域。

他不禁想,自己是否應該移動到那個世界的正上方,然後一頭撞上去結束這一切。或許能這樣做最好。當下面的人發現自己屍體的時候,他們會怎麼看待他和他的降落傘呢?他抬頭瞥了一眼降落傘:這個叛徒,這個渾蛋,幾天以來一直在他頭頂有氣無力地噼啪作響。

當弗勒暗自咒罵降落傘的時候,他忽然想到自己或許可以試著修理它。

弗勒伸出手抓住繩索,試圖把降落傘拉下來,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拉降落傘而是在釣鯨魚。而就在幾天前,拉降落傘對他來說還不是什麼難事。經過一番折騰,弗勒終於抓到了降落傘,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不時地瞥一眼他正迅速靠近的世界。

由於脫水,弗勒的眼睛已經乾澀難耐,他用顫抖的雙手努力將每一根斷開的傘繩重新打結繫緊——打了兩個結、三個結、四個結,確保它們這次不會再鬆開。接著他重新連線鎖釦,但他眼前出現了重影,每次都夾到空氣,發出「咔嚓」的響聲。最後他只得閉上眼睛,全憑感覺操作。

他向後伸出手,想把降落傘塞到背包裡,但狂風撕扯著降落傘,很快他的手臂便沒了力氣。把背包從背上解下來也不可能——一到手上就會被風扯走。他翻了個身,將團起來的降落傘護在胸前,伸開一隻胳膊和兩條腿。在狂風的衝擊下,弗勒忍著極大的痛苦伸直胳膊和雙腿,就這樣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晃晃悠悠地向那個世界緩緩移動。

當他來到那個世界上方,近得足以看清道路上的車輛時,他一把將降落傘甩了出去。

降落傘試探似的慢慢升起,像一隻受傷小鳥在撲扇著翅膀。由於整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弗勒顧不上害怕,他在想會不會有一個速度峰值,一旦超過這個速度,降落傘就不起作用了。

降落傘接著飛速上升,砰的一聲便開啟了。弗勒的頭猛地向後一仰,脖子和肩膀傳來一陣劇痛,眼前彷彿炸開了輪轉焰火,胸和後背也被揹帶勒得生疼。

世界瞬間靜了下來,這麼久以來如影隨形的風也消失了。弗勒低頭向下看,在朦朧的晨曦中,建築、道路、車輛的輪廓隨處可見。這裡的建築較為低矮,街道也有些狹窄,但整體來說,與他生活的地方並無兩樣。

弗勒察覺到自己降落的速度突然加快,他抬起頭,發現剛剛系的一個結開了,一塊塌陷的傘布在隨風飄動。

弗勒繞著小圈在空中盤旋,落向一幢高樓的樓頂。碰到樓頂的時候,他雙腿癱軟,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他看到了樓頂,沒過一會兒,降落傘就落在他身上,把他眼前的一切都遮住了。他試圖把降落傘撥開,但蓋在身上的布料似乎有一英里長,怎麼甩也甩不開,最終他放棄了,癱倒在地上。

「嘎吱」一聲,門開了。

「他在這兒!」孩子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激烈的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近。

「水,」弗勒啞著嗓子喊道,「給我水。」

「你是從哪兒來的?」又一個孩子問道,是個女孩。

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我快要死了,求你們了,給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