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咱們要去樂雅茶呢!」坐在梅麗莎的車後座的烏戈說道。
「改變計劃了。」梅麗莎說。
「改變計劃?」烏戈很誇張地嘆了口氣,「我喜歡樂雅茶,還期待著吃他們家的香嫩牛裡脊呢。」
「親愛的,今晚我們不吃葷食哦,」伊莎貝拉拍了拍烏戈的肩膀說,「不會有任何動物因為我們的晚餐而受到傷害,你一定會喜歡的。」
烏戈雙手託著下巴嘆息道:「真棒。」
彼得伸手捏了捏梅麗莎的膝蓋:「可真有你的!」
她撇撇嘴,發出嘖嘖聲——梅麗莎的招牌動作:「也許吧。」
「等等,你們制訂了秘密驚喜計劃,居然都不告訴我?」凱瑟琳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驚喜就是要等到最後一刻啊。」伊莎貝拉說。
「我無所謂,反正從現在起,除非這個驚喜是給我的,不然我都要知道。」
彼得回頭看了一眼凱瑟琳,她看起來有些嚴肅,好像很受傷的樣子,因為沒有參與梅麗莎和伊莎貝拉的驚喜計劃。她伸出手敲了兩下車頂,這是有強迫症的她才能理解的一套動作:「所以我們要去哪兒?」
「凱瑟琳,這是個驚喜。」伊莎貝拉看起來有些疲憊。
「你什麼時候從孟買回來的?」彼得問伊莎貝拉。
「昨天剛回來。這份工作總是在倒時差,我實在習慣不了,真要命!」
「恐怕沒人受得了。」坐在後面的哈利說,「我甚至懷疑人的身體是否能夠承受倒時差的後果,除非烏戈能培養出一種可以調整人體生物鐘的病毒。」
「這可不是我的當務之急。」烏戈說。
梅麗莎掉轉方向開上殖民地公路,向詹姆斯敦駛去。h6* * */h6一群人沿著碼頭走,梅麗莎和伊莎貝拉在前面帶路,漫步在月光下的兩姐妹看起來截然不同:梅麗莎身形瘦削,走起路來有明顯的內「八」字,臉色蒼白,還長著雀斑,像極了她蘇格蘭血統的父親;而伊莎貝拉卻長得嬌小,走起路來外「八」字,古銅的膚色則遺傳自她地中海血統的母親。
她們曾經生活在紐約加斯基爾街道邊上的活動房屋裡,距離彼得大概八百米遠,如今從她們身上已經很難看出當年的模樣了。他和梅麗莎是在化學課上認識的,因為兩個人都是來自鄉下的粗人,在整個班級裡顯得格格不入。在高三的時候,他們經常一起練習,想抹去有關自己出身的一切痕跡,比如,他們不說「流奶」而是說「牛奶」,「我哪兒也不去」也成了「我什麼地方都不去」。最開始,只要一聽到對方這樣說話,他們就笑個不停,覺得像cnn的新聞主播那樣說話既奇怪又做作。他們就這樣一直練習著,直到有一天迎來了轉折點,自那以後,他們反而覺得以前的說話方式很奇怪。不過,只要他們用回以前的口音,仍會讓彼此笑得前仰後合的。在高中畢業那天,他們結了婚並搬到了紐約市。梅麗莎原想成為一名演員,而她高中時在後院做的那些奇形怪狀的雕塑才是她真正的才能,對此她跟別人一樣覺得不可思議。
在他們左邊,三艘三桅船隨著柔波搖曳,彼得因為以前來過,所以對它們頗為了解。這三艘船分別是「蘇珊·康斯坦」號、「幸運」號、「發現」號的複製品,十七世紀早期,它們載著移民橫渡大西洋來到詹姆斯敦定居。每艘船的甲板上方都佈滿了蛛網狀的繩索。第三艘船「發現」號已經揚起白色的船帆,梅麗莎和伊莎貝拉在「發現」號的舷梯前停下腳步。
甲板上出現一個蓄著紅鬍子的男人,他身穿殖民時期的軍裝,披著一件醒目的紅色長斗篷。「各位請上船。」他邊說邊大步走下船,解開舷梯上的鎖鏈。
彼得一行人排成一列踩著舷梯登船的時候,從船艙裡走出六名船員,他們穿著襯衫和高筒襪,襯衫被風吹得鼓了起來。船員湧上甲板,各就各位,各司其職,而彼得和他的同伴則被人一路帶到船艙裡面。曾經,有五六十人擠在這個臥室般大小的空間裡熬過了為期四個月的海上航行。如今,這裡只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古色古香的瓷器和餐具。粗糙的紅色木牆和厚重的金色地板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著一種柔和、愜意的光芒。
身穿禮服的女服務員已經備好紅酒和蘇格蘭威士忌在等候他們了。彼得一一向服務員做了自我介紹之後才終於落座。
「這裡比樂雅茶要好吧?」伊莎貝拉問烏戈。
烏戈擺了擺手:「好吧,勉強吧。」但他滿臉的傻笑卻出賣了他。
「這太不可思議了,謝謝!」彼得捏了捏梅麗莎的膝蓋。甲板上傳來了指令,船準備從詹姆斯河啟程。
「需要蘇格蘭威士忌嗎?」一名服務員問彼得,手裡端著一瓶酒。
「好。」他舉起酒杯,「珍妮,謝謝。」
彼得環顧桌子四周,發現自己的朋友在熱火朝天地交談。看到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愉悅的神情,他覺得格外溫暖。
儘管此時此刻周遭的環境已大不相同,但這樣的場景還是讓他想起了在斯坦福大學研究生院讀書的日子。那時六個人經常聚在一起吃飯、喝酒、侃大山,他們一起度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而現在,由於伊莎貝拉經常出國,梅麗莎製作雕塑的時間又不固定,他們之間這樣歡聚的時刻就一去不復返了。
誰能想到僅僅四年之後他們會相聚在這裡?如今的伊莎貝拉已經成為一名外交官,凱瑟琳在總統的公關團隊任職,烏戈成了生物技術領域出類拔萃的人物,而彼得也是理論物理領域裡的執牛耳者。
彼得看到哈利被梅麗莎的話惹得仰頭大笑。只有哈利在個人潛能的發展上摔了跟頭,不過他看上去還挺開心的。當年庫爾特·馮內古特認為他姐姐原可以成為一個比他更出色的作家,卻沒有充分發揮自己的創作才華,他姐姐對此是怎麼說的呢?她說,在茫茫宇宙當中,並沒有一條規則規定人必須完全發揮自身的潛能。不過就哈利而言,他未能獲得學位不是自己有意為之,而是因為神經衰弱被迫放棄的。
哈利注意到彼得在看自己,說道:「這地方一點兒也不好。如果這裡沒人認出你,也就不會有人知道我,我就不能跟著你沾光了。」
梅麗莎轉過身來:「你們在說什麼?」
「哈利說他沾不到光了,因為沒人會注意這裡。」
「沾光?」梅麗莎大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通過與有名氣或者有地位的人扯上關係來長自己的臉面。」彼得解釋道,「就好比二十年前你和碧昂斯讀同一所高中,那麼當你遇到別人的時候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他們。」
「我百分之七十的臉面都來自我和彼得共事。」哈利伸出手,想要和梅麗莎握手,「你好,我叫哈利·黃,是彼得·桑多瓦爾實驗室的高階助理。你認識他嗎,那位享譽全球的物理學家?他是我朋友。」說完他鬆開她的手,「我就是這樣做自我介紹的。」
「‘助理’和‘物理學’出現在同一句話中,我敢打賭這對你泡妞沒有任何實際效果。」梅麗莎說。
「確實什麼用都沒有,但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
服務生婕咪將一份沙拉端到彼得面前,他禮貌致謝之後,拿起叉子準備開動。
梅麗莎沒有用沙拉叉而是拿起餐叉開始吃沙拉,彼得見狀笑了笑,也換成了餐叉。他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得體了?在他們長大的地方,只要叉子乾淨、尖齒平整,沒被製毒師熔掉,就萬事大吉了。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在閃爍的燈光下,他的父親躺在擔架上,因為臉上和手上的化學灼傷而痛苦地尖叫著,整個身體彷彿在熔化一般,在背後,他們的家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在桌子的另一邊,烏戈一隻手拿著杯子,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弗洛伊德說過,人類最基本的驅動力是性,但他錯了,我認為是權力。」
彼得翻了個白眼。又來了——這個世界都得聽烏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