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整個世界都懸在他的頭頂上,遮蔽著一方天空,從下面看上去就像一大株被拔出土的野草的根鬚,在他翻滾著墜落的時候時隱時現。這幅景象恐怕只有已死之人和將死之人——早些時候因為忍受不了飢餓跳下邊緣輕生的人,以及被丟下邊緣的無數病弱之人——才看得到吧。然而,現在它就出現在弗勒眼前。

他本能地揮動手臂,想找到一個能夠抓住的東西不讓自己繼續墜落下去。風像拳頭一樣重重地捶打著他的身體,他的尖叫聲也隨風飄散遠去。他原以為自己會撞到堅硬的地面,而事實上眼前卻空空如也。h6* * */h6最終,他從極度的恐慌中清醒過來,一連串的思緒湧現了出來。

黛西肯定會非常傷心。她是不是一直待在邊緣看著他往下掉,看著他像黑點似的越變越小直至消失不見?一想到這些,他就悔恨不已。自「重生日」以來,黛西已經吃了不少苦頭,怎麼還讓她經歷這樣的事?

弗勒沮喪得大叫起來,雙手不停地扇自己耳光。降落傘到底怎麼了?他記得自己在打包降落傘前特地檢查了繩索,然後才離開了博物館。

弗勒有的是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他抓住一根仍連著降落傘的繩索,將它捲起來,接著檢查鐵鉤,也就是散開的繩索末端鎖釦的連線處。最後,他捲起鬆掉的繩索端詳起來。

弗勒發現繩索和鎖釦斷開了。他下降得太快了,繩結承受不了這樣的速度。他怎麼這麼笨?跳之前他應該再除錯一下降落傘,確保萬無一失才對。他本可以在降落傘上綁上重物,並繫上一根長繩,將它們從高樓上扔下去,這樣就能在塔樓頂部開啟降落傘。在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上,他太過急於求成了。

弗勒張開嘴罵了一句,無情的冷風灌進他的嘴裡,他的臉頰也被吹得鼓起來,不停地顫動著,難受極了,他旋即閉上嘴巴。

弗勒伸長脖子向上看,整個世界就如同螞蟻一般大小。他看著它一點點縮小,即便如此也不想將視線移開,因為在其他方向上,目之所及之處,什麼都沒有。曾經在平地上他十分喜愛的天空此時卻異常恐怖。

他突然想到,「墜落者」這個名字真是諷刺:不僅指墜落這一過程,還意味著墜落而亡。就像給自己取名斯達瓦、布里德,然後就會因為飢餓、流血而死一樣。

弗勒勉強將背包拉開一個小口,開始翻找搜尋。他憑著感覺清點了一遍包中那些少得可憐的物品。他這麼做並不是因為這些東西可以拯救他,而是因為它們是他與那個世界僅存的連線。他渴望觸控一切實實在在的東西,觸控任何可以掩蓋此刻空虛之感的東西。

水壺中的水就只剩下八分之一了,其他的都在登塔過程中喝掉了。他還有兩塊狗肉乾、一張地圖、讓他陷入當前這種困境的玩具傘兵以及裝在衣服後兜裡的照片。

他攥緊照片,把它從口袋裡抽出來,然後窩起手托住。呼嘯的狂風拍打著照片的邊角。他端詳著這個他在很久以前認識的女人:女人的臉頰貼著他的肩膀,蒼白的肌膚非常乾淨通透,閃爍著迷人的光澤;她一頭齊肩黑髮,高高的顴骨上點綴著些許雀斑,硬朗的下巴稜角分明,要不是那雙會說話的綠色眼眸,就顯得過於陽剛了。看著她那張燦爛的笑臉,弗勒內心總能感受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為了尋找她,他之前在街上走了多久?久到足以丈量清楚那個世界——長一萬九千步,寬一萬步。

這個世界現在只是天空中的一個小斑點。弗勒落入一朵雲中,瞬間什麼都看不見了。穿過雲朵後,因為雲朵的阻隔,他依然看不到上方的世界,只好目不轉睛地盯著原來的地方,直到雲朵飄過,世界重新映入眼簾。

他的世界已經縮成雀斑大小,小到只能從側面才能看到。

然後它就不見了。無論弗勒多麼努力地去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藍色的天空向四面八方鋪開,上面空無一物,偶爾會飄過幾朵雲彩。弗勒懸在天幕中央,他看著手中的照片,希望上面的那張面孔能幫他驅散內心恐怖而又冰冷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