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弗勒一行人原先計劃橫穿市中心到達那棟高樓,這是最快的一條路。但現在由於尾隨他們的人太多了,他們決定改道,沿著世界邊緣前行會更輕鬆些:這條路上不會有那麼多鏽跡斑斑的汽車阻擋去路,地上的垃圾也少一些。

弗勒貼著邊緣行走,小心避開那些可能會把自己絆倒、跌進永恆的地方。他之所以離邊緣這麼近,有兩點原因:首先,這樣可以讓尾隨他的人也心有餘悸;其次,廣闊無垠的天空能夠讓他平靜下來,這也是他現在所需要的,因為每走一步,焦慮和懷疑就增加一分。

「要不放棄吧,」奧基德對他說,「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她一邊說話一邊繼續計算步數,輪流伸出拇指、食指,拇指、食指,這樣一來,就能知道是奇數還是偶數。

「人們會記住今天的,就像記住‘重生日’那樣。」黛西說道。由於個兒頭小,她必須用兩倍的速度才能跟上弗勒和奧基德的步伐。

奧基德轉過頭,笑著說道:「但我覺得這一次弗勒跳樓自殺跟‘重生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笑得未免也太開心了吧,弗勒心想。

「我同意,」黛西附和道,跟他倆分開了片刻,好繞過傾斜的路燈,「今天這件事說不定還會被人討論好多年呢。」

「還有,上次那個叫克萊比的老傢伙被一隻狗從五樓的窗戶推下去了,就因為那隻狗想搶他手上的豆子,這件事大家肯定也會記得。」

「我說我們能說正題嗎?我們不是正在討論人們會怎樣歌頌我嗎?」弗勒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們的對話,直勾勾地盯著奧基德,「還有,請你別老說我要‘跳樓自殺’,行嗎?」

奧基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我只是想告訴你會發生什麼,讓你清醒一點。」她漆黑的雙眼如同兩彎月牙,目光在弗勒的眼中搜尋著,「因為我很在乎你,比你所認為的更在乎你,所以求你別這麼做……」奧基德攥緊他的手臂。

「我會沒事的。」儘管自己心中疑慮重重,弗勒仍儘可能想讓奧基德放心。如果最後他真遭遇了不測,至少他是為了彌補自己犯下的大錯而死的。「走吧,大家都等著呢。」

他們繼續沿著邊緣前行,不久便遇到了一處豁口。缺失的瀝青巖架早已墜落,只見下方湛藍的天空和粉白色的雲朵。弗勒沿豁口仔細察看,岩石表面伸出一根斷掉的粗管,再往下看到一個巨大的洞口,那是地鐵隧道的斷面。

塔樓越來越近,弗勒一行人離開世界邊緣,抄近路向城市中心前進。他們穿過一條破敗的人行橫道,路上的雜草瘋狂拉扯著弗勒的褲腳。人行橫道的一側是一棟紅磚公寓樓,公寓樓頂的商店早已被洗劫一空。他們從一塊巨幅廣告牌下經過,上面的人物光鮮亮麗,還抽著煙。但沒人記得他們了,甚至在人口還未急劇縮減的時候,人們就已經對他們沒印象了。

弗勒在連體褲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他們穿過一條鋪滿鵝卵石的狹窄街道,街道緊鄰著一棟棟紅棕色磚牆大樓。

「看,他在那兒。」聲音從上方傳來。三個女孩站在大樓其中一間公寓的屋頂上,那裡也許是免費觀看他跳傘的絕佳位置。弗勒向他的粉絲揮了揮手,當然,他唯一能夠想到的稱呼她們的詞只有「粉絲」了。有些詞早已被他拋諸腦後棄用了,因為它們所描述的事物在這個世界並不存在,「粉絲」這個詞便是其中之一。但如今它卻突然有了用武之地。弗勒喜歡擁有粉絲的感覺,連腳步都因此輕快了許多。

奧基德拉了拉他的手,說:「當心!」

弗勒低下頭,正好抬腳避開了一塊豎在地面上的股骨——應該是有人曾試圖把它往下水道里塞。股骨的旁邊躺著一塊顱骨,也卡在小得可憐的下水道口。這些骨頭大概是有人在自己想居住的公寓中發現的吧。

他們來到了距離目的地兩個街區遠的地方,斯蒂爾那夥人在這裡設定了路障,將塔樓團團圍住,目的就是確保沒有人可以逃票。一想到這群傢伙看跳傘非但不用買門票,而且還要從自己的「門票收入」中抽取一成,弗勒就覺得憤憤不平,畢竟先前偷他們食物的正是這群渾蛋。不過,像弗勒他們這樣人手單薄的小團體,沒有同盟加入的話,他們壓根兒做不了這樣的活動。眼前的局面實屬無奈,但至少可以確保不會有太多逃票的人,因為很少有人願意為了一個罐頭而去冒被扔下世界邊緣的風險,太不值得了。

還有一個街區。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嘈雜。弗勒加快了腳步。

塔樓沿街擠滿了人,弗勒從未見過一個地方能聚集如此多的人。許多人特地穿上了現有的最光鮮亮麗的服飾——有穿短裙、西裝的,有佩戴五彩頭巾的,還有人腳蹬牛仔靴。但大多數人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又髒又皺,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重生日」時的亮麗色彩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塵埃和鏽跡,真讓人沮喪啊!

弗勒走上前,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轟鳴。他抬起手,注意到遠處搖搖欲墜的噴泉旁的雜草叢中有一個奇怪的土堆。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一堆枕頭和床墊。他停頓了片刻,指了指那堆東西,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狂笑。

「以防萬一!」這是菲什的聲音,他就站在那堆東西旁邊。這句話又引得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