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2頁,共2頁

我徹底失去了控制,發瘋似的打他、抓他,尖叫著發洩我的恨意。伊凡很快抓住了我,我在他的手臂中拼命掙扎,可他還是把我抓得緊緊的。

「殺人犯!」我喊道,「怪物!」

「很高興,我全都承認。」

「我恨你。」我唾棄道。

他聳了聳肩:「你很快就會厭倦仇恨的。你會對一切感到厭倦。」他接著微笑起來。在他眼睛深處,我看到了無望的、張著空洞大口的深淵,就像我在巴格拉古老目光中看到的一樣。「在你接下來很長很長的人生中,你都要戴著那個項圈,阿麗娜。你能抗拒我多久就抗拒吧,你會發現,我對於永恆有更多的經驗。」

他不屑一顧地揮了揮手,伊凡就將我拉出了帳篷,沿著小徑走去,一路上我還在掙扎。一聲抽泣從喉頭冒了出來。在和暗主對話時我努力壓抑的淚水傾瀉而出,在我的臉頰上肆意流淌。

「停下。」伊凡氣呼呼地小聲說,「別人會看見的。」

「我不在乎。」

暗主無論如何都會殺死瑪爾了,現在有人看到我悲慘的樣子又有什麼關係呢?瑪爾將死的事實和暗主的殘忍就擺在我眼前,而我也隱約看到了即將到來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伊凡把我拽到我的帳篷裡,粗暴地搖晃了我一下:「你到底想不想見你的追蹤手啊?我可不會陪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孩穿過營地。」

我把手按在眼睛上,壓抑我的悲傷。

「好些了。」他說,「穿上這個。」他扔給我一件棕色長斗篷。我把它套在我的凱夫塔外面,他快速將大兜帽拉到了我頭上。「低著頭,別出聲,不然我發誓我會徑直把你拖回來,你告別的話就必須在黑幕上說了。明白了嗎?」

我點了點頭。

我們走過一條沒有照明的、環繞營地外圍的小路。守衛和我們一直保持著一段距離,分別在我們前面很遠和後面很遠的地方走,我很快明白,伊凡不想讓任何人認出我,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去監獄探訪。

當我們在兵舍和帳篷之間走過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營地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緊張感。我們見到計程車兵看起來都有些神經質,有幾個人甚至公然帶著敵意注視伊凡。這時我非常好奇第一部隊對於大教長的突然掌權有何看法。

監獄位於營地的遠端。那是一個比較舊的建築,顯然比它周圍的兵舍年代久遠得多。百無聊賴的守衛站在入口兩側。

「新囚犯?」一個守衛問伊凡。

「一個訪客。」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護送訪客來監獄了?」

「從今晚開始。」伊凡說,聲音中帶有一絲危險的意味。

守衛們互相交換了緊張的眼神,退到一邊:「不必焦躁嘛,劊子手。」

伊凡領著我走過一條門廊,旁邊是一間間囚室,囚室大多都空著。我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人,還有一個喝醉了的囚犯在囚室的地板上鼾聲震天。在門廊盡頭,伊凡開啟了一扇門,我們沿著搖搖欲墜的臺階往下走,來到了一間陰暗的、沒有窗戶的房間,屋裡只有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在昏暗之中,我可以隱約看到地牢中唯一的囚室,以及那粗大的鐵條,在囚室遠端的牆邊,正癱坐著唯一的囚犯。

「瑪爾?」我小聲說。

幾秒鐘後,他站了起來。我們隔著鐵條緊貼彼此,我們的手也緊握在一起。我無法止住讓我渾身發顫的哭泣。

「噓——。沒關係的,阿麗娜,沒關係的。」

「你可以在這裡待一晚。」伊凡說完,走上樓梯消失了。我們聽到外面的門哐噹一聲關上了,瑪爾轉向了我。

他不住地打量我的臉:「我不敢相信他放你進來了。」

剛剛湧出的眼淚流到了我的面頰上:「瑪爾,他放我進來是因為……」

「什麼時候?」他沙啞地問。

「明天,在黑幕裡。」

他嚥了一下口水,我能看得出這個訊息讓他很難受。但他只是說了一句:「好吧。」

我發出一個半哭半笑的聲音:「只有你在死到臨頭的時候,還能沉思一下,然後只說一句‘好吧’。」

他向我微笑,把垂在我淚痕斑斑面孔旁的頭髮向後捋:「那‘哦不要啊’怎麼樣?」

「瑪爾,如果我能更堅強一點兒……」

「如果我能更堅強一點兒,我已經一刀穿過你的心臟了。」

「我真希望你能那樣做。」我喃喃地說。

「是的,我沒有。」

我低頭看著我們緊握在一起的手:「瑪爾,暗主在樹林空地說的關於……關於他和我的話。我不是……我從來沒有……」

「那不重要。」

我抬頭看著他:「不重要嗎?」

「不重要。」他說,語氣有些過於強烈。

「我認為我不會相信。」

「也許我也還不相信,不完全相信,但真的是這樣。」他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拉到接近他心臟的位置,「我不關心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在小王宮的屋頂上光著身子跳舞。我愛你,阿麗娜,我甚至愛你曾經愛過他的那一部分。」

我想否認它,抹去它,但我不能。一陣哭泣再次讓我身體發顫:「我討厭自己曾經想過……我居然——」

「你會為我的每一個錯誤而責怪我嗎?會為每一個我摟摟抱抱過的女孩,為每一句我說過的蠢話而責怪我嗎?因為如果我們現在開始計算做過的蠢事的話,你知道誰會領先的。」

「不會,我完全不會責怪你。」我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才怪。」

他咧嘴笑了,我的心像往常一樣亂跳起來。「我們來到了彼此身邊,阿麗娜。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透過鐵條吻了我,當他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時,冰冷的鐵條壓在了我的臉頰上。

那最後一夜,我們一直在一起。我們談起孤兒院,談起安娜·庫雅氣呼呼的刺耳嗓音,偷來的櫻桃甜酒的滋味,牧場裡新割過的青草的味道,談起我們在暑熱中怎樣受罪,怎樣在音樂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尋求涼意,談起我們一起來服役時的旅程,還有那晚聽到的蘇利小提琴聲,那是我們離開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倆記憶中唯一的家。

我跟他講起,那天我和一個女傭一起在科爾姆森的廚房裡修補陶器,等著他捕獵回來——那時捕獵已經讓他越來越頻繁地離開家了。那時候我十五歲,我站在臺子旁邊,徒勞地試圖把一個藍杯子的碎片粘在一起。當我看到他穿過田地的時候,我便跑到門口揮起手來。他看到了我,立刻小步跑了起來。

我緩慢地穿過院子向他走去,看著他越來越近。我的心臟在胸中亂跳,這令我感到困惑。接著他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我緊貼著他,在他可愛而熟悉的氣息中呼吸,驚訝於自己多麼地想念他。模模糊糊地,我意識到自己手裡仍然有一枚藍杯子的碎片,而且它正在扎入我的手掌,可我卻不想鬆開他。

當他最終把我放下來,悠然走到廚房裡去找他的午餐的時候,我站在那裡。我的手掌往下滴著血,我的頭還是昏昏的,我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安娜·庫雅因為我把血弄到乾淨的廚房地板上而責罵了我。她給我進行了包紮,並告訴我傷口會癒合的。但我知道它還會繼續痛下去。

囚室裡一片寂靜,只有輕微的嘎吱聲,瑪爾吻了我手掌上的疤,很久以前碎杯子的邊緣割出的傷,它是那樣易碎,我曾以為它無法修好了。

我們在地板上睡著了,臉頰隔著鐵條貼在一起,四手緊握。我不想睡去。我想盡力享受最後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但我一定是打起了盹,因為我再一次夢到了牡鹿。這一次,瑪爾在我旁邊,在空地上,雪裡滿是他的血。

我所知道的接下來的事情,是上面門被開啟,伊凡下樓的腳步聲吵醒了我。

瑪爾讓我保證不要哭,他說那會讓他更難受的,所以我嚥下了我的淚水。我最後一次吻了他,接著就被伊凡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