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1頁,共2頁

晚餐時我簡單吃了一點兒,然後又躺到行軍床上,反覆思考著珍婭說的話。珍婭幾乎一生都在歐斯奧塔與世隔絕著,她的地位尷尬地存在於格里莎世界和宮廷複雜的鬥爭之間。因為暗主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把她放在那個位置上。現在他提升了她的地位,讓她擺脫了原來的處境。她再也不必屈服於國王和王后的古怪念頭,也不必再穿著僕人的衣服。不過大衛是有些遺憾的。而如果他有遺憾的話,說不定別人也有。說不定當暗主釋放黑幕力量的時候,人們會有更多的遺憾。然而到了那個時候,也許一切就已經太晚了。

伊凡來到帳篷門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起來,」他命令道,「他想見你。」

我的胃緊張地擰了起來,但還是站起來跟著他走了。我們剛剛邁出帳篷,護衛就站到我們兩側,「護送」我們走過前往暗主住處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

當看見伊凡的時候,門口的奧布里奇尼克們退到了邊上。伊凡衝著帳篷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道,並帶著令人討厭的得意笑容。我真想把那副什麼都瞭解的神色從他臉上扇下來。但我沒有這樣做,我只是揚起下巴,大步從他身邊走過。

厚實的絲綢在我身後重新閉合,我往前走了幾步,接著停頓了一下來穩一穩心神。帳篷很大,裡面閃著昏暗的燈光。地板上覆蓋著地毯和毛皮,帳篷中間的一個大銀盤裡,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在它上方很高的屋頂上,有一個可以排煙的視窗,而那裡同時也能露出一小片夜空。

暗主坐在一張大椅子上,一雙長腿伸展在身前,他一邊凝視著火焰,一邊攥著一個玻璃杯,一瓶卡瓦斯正放在他旁邊的桌子上。

他沒有看我,只是朝他對面的椅子做了個手勢。我走到了火邊,但沒有坐下。他略顯惱怒地看了看我,隨後又將目光轉回到了火焰上。

「坐下,阿麗娜。」

我坐在椅子邊緣,警惕地看著他。

「說吧。」他說。我開始感覺自己像條狗。

「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想你應該會有很多話要說。」

「如果我叫你停止,你肯定不會停止。如果我說你瘋了,你也不會相信我。那我又何必白費力氣呢?」

「也許是因為你想讓那個男孩活下去。」

瞬間我感覺完全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才剋制住,沒讓自己抽泣起來。瑪爾還活著。暗主有可能是在撒謊,但我不認為是這樣。他熱愛權力,而瑪爾的生命給了他掌控我的力量。

「告訴我要怎麼做才可以救他?」我低聲說,身體前傾,「告訴我,我就會說的。」

「他是叛徒、逃兵。」

「他是你目前最好的追蹤手,或許你再也不會擁有比他更好的追蹤手了。」

「有可能。」暗主說,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但我現在更瞭解他了,我看到了當他仰頭喝乾了杯中的卡瓦斯時,他眼中閃過的貪婪。我知道,他不會毀掉某種他可以獲得又派得上用場的東西。我緊緊握住了這一點兒微小的優勢。

「你可以流放他,把他往北送到凍土地帶,等你需要他再讓他回來。」

「你想讓他的餘生在勞改營或者監獄裡度過嗎?」

我壓下了喉頭的哽咽:「是的。」

「你想著你會找到辦法去救他的,是不是?」他困惑地問道,「你想著會有某種機會。如果他活著,你會找到辦法的。」他搖了搖頭,短促地笑了一聲,繼續說道,「我給了你超乎想象的力量,你卻迫不及待地想跑掉,替你的追蹤手持家。」

我知道這時應該保持沉默,耍耍外交手腕。但我無法剋制:「你什麼都沒有給我。你把我變成了一個奴隸。」

「這從來不是我的意圖,阿麗娜。」他用手摸了摸下巴,神情疲倦、沮喪、富有人性。但這裡面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矯飾呢?「我不能冒險,」他說,「不能拿牡鹿的力量冒險,也不能拿拉夫卡的前途來冒險。」

「別假裝這事關拉夫卡的福祉了。你騙了我。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在騙我。」

他修長的手指握緊了玻璃杯。「你值得讓我信任嗎?」他問,只有這一次,他的聲音不那麼冷靜了,「巴拉格在你耳邊吹風,說了幾條我的罪狀,然後你就跑掉了。你有沒有停下來想過如果你就這麼消失了,這對於我意味著什麼,對於全拉夫卡意味著什麼?」

「你沒有給我多少選擇。」

「你當然有選擇。你選擇了背棄你的國家,背棄你本該成為的角色。」

「這不公平。」

「公平!」他大笑起來,「她還在說公平呢。公平跟這些有一丁點兒關係嗎?人民詛咒我,為你祈禱,但你才是那個準備拋棄他們的人。我則是要給予他們超越敵人的力量的人。我才是那個要將他們從國王的暴政中解放出來的人。」

「然後你對他們實行你自己的暴政來作為回報。」

「總得有人來領導,阿麗娜。總要有某個人來結束這一切。相信我,我也希望能有別的方法,但是沒有。」

他聽起來是如此真誠,如此合理。根本不像是一個有著無窮野心的生物,更像是一個相信自己在為人民做正確之事的人。儘管他做了那些事情,儘管他有那些意圖,我還是差一點兒就相信了他,差一點兒。

我搖了一下頭。

他靠回到椅背上。「好吧,」他說,疲乏地聳了聳肩,「把我當作你的死對頭好了。」他放下空杯子,站了起來,「過來。」

我感到一陣恐懼,但我還是站了起來,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在火光中審視著我。他伸出手去觸控莫洛佐瓦的項圈,修長的手指先是放在粗糙的骨頭上,接著滑到我的脖子上,他用一隻手托起了我的臉。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感,但我也感覺到了他那股明確、令人陶醉的吸引力。它依然能對我產生作用,我討厭這一點。

「你背叛了我。」他輕柔地說。

我想要放聲大笑。我背叛了他?他利用過我,引誘過我,現在還奴役了我,而我竟然還成了背叛者!但我想起瑪爾,於是我放下了我的憤怒和自尊。「是的,」我說,「對此我感到很抱歉。」

他大笑起來:「對於你的所作所為,你沒有一點兒歉意。你想的全是那個男孩和他可憐巴巴的性命。」

我什麼也沒說。

「告訴我。」他說,他手上用的力氣讓我發痛,他的指尖掐入了我的肌肉。火光中,他的目光看起來非常陰鬱,深不見底。「告訴我你有多愛他,乞求我饒了他的命。」

「求你了。」我小聲說,努力忍住已經積滿眼眶的淚水,「請饒過他。」

「為什麼呢?」

「因為項圈不能給你那些你想要的東西。」我豁出去了。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用來談條件,而它也十分微小,但我緊緊抓住了它。

「現在我別無選擇,只能選擇侍奉你。但如果瑪爾受到任何傷害,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我會用任何我可以想到的方法來反抗你。我醒著的每一分鐘都會用來想辦法結束自己的生命,最終我一定會成功的。但如果你對他仁慈,讓他活下去,那我會很樂意侍奉你。我會用我餘下的日子來證明我的感激。」我哽咽得幾乎說不出最後一個詞。

他將頭偏向一側,露出一個淺淺的、懷疑的笑容。接著笑容消失了,被某種我辨認不出的東西取代了,那種東西看起來像是渴望。

「仁慈。」他說出這個詞,好像在品味著某種陌生的東西,「我可以很仁慈。」他抬起另一隻手,捧住我的臉,輕柔地吻了我一下。儘管我體內的一切都在抗拒,可我還是由著他了。我恨他的同時也怕他。我依舊感覺得到他的力量所帶來的奇怪吸引力,我也無法阻止我那顆不牢靠的心做出回應。

他向後退去,看著我。接著他喚伊凡進來,眼睛依然緊緊盯著我。

「帶她去監獄,」伊凡出現在帳篷門口時,暗主說,「帶她去見她的追蹤手。」

我心中出現了一線希望。

「是的,阿麗娜。」他說,輕輕撫著我的臉頰,「我可以很仁慈。」

接著,他身體前傾,將我拉近,嘴唇拂過我的耳朵。「明天,我們將進入黑幕。」他耳語道,聲音中似乎飽含著柔情蜜意,「當我們進入了黑幕,我會用你的朋友來喂渦克拉,你將會看著他死去。」

「不!」我喊道,隨後在恐懼中抽搐起來。我試圖掙脫他,但他的手掌就像鋼鐵一般,手指幾乎要嵌進我的骨頭:「你說過——」

「你今晚可以跟他告別,對叛徒的仁慈只能這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