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將我帶回我的帳篷裡時,克里比斯克正是清晨。我在行軍床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盯著房間四周看。我的四肢異常沉重,頭腦中一片空白。即使是珍婭來的時候,我依然坐在那裡發呆。
她幫我洗了臉,換上我在冬季祭典時穿過的黑色凱夫塔。我低頭看著那絲綢面料,想把它撕成碎片。但不知怎麼我動不了手,因為我的手一直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珍婭引著我坐到了彩繪的椅子上。她整理我的頭髮時,我一動不動地坐著。她把我的頭髮盤到頭頂,用金色髮卡固定,以便更好地炫耀莫洛佐瓦的項圈。
做完這些之後,她用臉頰貼了貼我的臉頰,將我領到伊凡面前,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臂彎裡,彷彿我是一個新娘。這期間,我們一個字也沒有說。
伊凡領著我來到格里莎的帳篷,在那裡我站到了暗主身旁。我知道我的朋友們在看著我,小聲議論著,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也許以為我是對於進入黑幕感到緊張。但他們錯了。我既不緊張也不害怕,我已經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格里莎依序排成佇列,跟隨我們一路走到了幹船塢。在那裡,只有經過挑選的一部分人才能登上沙艇。那個沙艇比我以前看到過的大很多,裝有三面巨大的帆,上面裝飾著暗主的標誌。我掃了一眼沙艇上眾多計程車兵和格里莎,我知道瑪爾一定也在艇上的某個地方,但我看不到他。
暗主和我被護送到了沙艇前端。我被介紹給了一群穿著華服的男子,他們有著金色的鬍鬚和銳利的藍眼睛。我猛然意識到他們是菲爾頓的使節。在他們旁邊,站著來自書翰的使團,他們穿著暗紅色的絲綢衣服。與他們相鄰的是一隊科奇商人,穿著帶有奇特鐘形袖子的短外套。代表國王的使者也和他們站在一起,他穿著一套軍隊制服,淺藍色的腰帶上有金色雙鷹標誌,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嚴厲的表情。
我好奇地審視著他們。我想,暗主推遲進入黑幕一定是出於這個原因:他需要時間來集合適當的觀眾,他們會成為目擊者,證實他獲得的新力量。可是他準備用幾分力呢?一種預感在我體內攪動,擾亂了那可愛的麻木感,整個早晨我一直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沙艇晃動起來,開始在草地上滑行,隨後進入了陰森森的黑色薄霧之中。三個召喚者舉起手臂,巨大的帆猛地揚起,帆裡鼓滿了風。
我第一次進入黑幕的時候,我很害怕黑暗,害怕自己會死。現在,黑暗對我來說不值一提,而且我知道很快死亡對我來說就會是一個禮物。我知道我必須回到虛海上,可當我回顧過往,我意識到某種程度上,我對這件事其實是懷有期待的。我樂意獲得證明自己的機會,還有——想到這些,我抽搐了一下——取悅暗主的機會。我曾經夢想過這個站在他身邊的時刻。我曾經相信他向我展示的命運:那個曾經沒人要的孤兒會改變世界,並因此受人愛戴。
暗主凝視著前方,因為自信和輕鬆而容光煥發。太陽時隱時現,然後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之中。片刻之後,我們就已經處在黑暗之中了。
我們在黑暗中行進了半晌,格里莎暴風召喚者一直讓沙艇在沙子上前行。
接著,暗主一聲令下:「放火。」
沙艇兩側的火焰召喚者發射出了一團團巨大的火焰,短暫地照亮了黑夜般的天空。使節們,甚至我身邊的護衛,都不安地騷動起來。很顯然,這是暗主在宣告我們的位置,目的是將渦克拉吸引過來。
沒過多久,它們就做出了回應,我聽到遠處有皮革般的拍打翅膀的聲音,一陣戰慄爬上了我的脊背。我感到恐懼在沙艇上的乘客中蔓延,我還聽到菲爾頓人開始用抑揚頓挫的語調祈禱。在格里莎火焰的短暫光亮中,我看到了那黑色身軀隱隱約約的輪廓,它們在向我們飛來。渦克拉的鳴叫劃破天空。
護衛伸手去拿來復槍。一些人也開始哭泣。可暗主依然等待著,任憑渦克拉越來越近。
巴格拉說過,渦克拉曾經也是男人女人,但它們是受害者,被暗主的貪婪所釋放出的異端力量所害。也許是我出現了錯覺,我在它們的叫聲中,確實聽到了一些雖然恐怖但也富有人性的東西。
當它們幾乎來到了我們正上方時,暗主牢牢抓住我的胳膊,簡短地說:「現在。」
那隻看不見的手將我體內的力量掌控了,我感到它伸展出去,穿過黑幕的黑暗去找尋光亮。它回到我身上,帶著速度和憤怒,幾乎讓我摔倒,在我頭頂迸發出了一片帶著熱量的光雨。
黑幕被照亮了,亮如白晝,好像那無法穿透的黑暗從未存在過。我看到一大片發白的沙子,它們看起來就像是散落在毫無生氣的土地上的失事船隻的龐大殘骸。而在這些上方,是一群擠在一起的渦克拉。它們恐懼地尖叫著,在明亮的陽光中,它們扭動著的灰色身體顯得陰森恐怖。這是他的本相,我一邊在強光中眯起眼睛,一邊這樣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這是他靈魂的血肉,他的本相失去了神秘和陰影,赤裸裸地呈現在耀眼的陽光之中。這是他英俊面孔和神奇能力背後的本相:是星球之間的空曠死亡之地,是一片廢土,居民是驚恐不已的怪物。
開一條路。這個命令在我體內迴響,我不確定他是下達了這個命令還是隻是產生了這個想法。無助地,我讓黑幕在我們身邊閉合,將光重新集中起來,開闢出一條沙艇可以經過的通道,兩邊則是震盪著的黑暗之牆。渦克拉重新飛回黑暗之中,我可以聽到它們憤怒不已的鳴叫,那叫聲彷彿是從不可穿透的簾子後面傳來的。
我們在蒼白的沙子上加速前進,陽光一波一波在我們面前延伸,閃閃發亮。在前方很遠的地方,我看到一抹綠色,我意識到那是黑幕的另一側,那就是西拉夫卡。等我們更接近了一些,我看到了他們的牧場,他們的幹船塢,還有後面諾沃克里比斯克的村莊。歐斯科沃的塔樓在遠處熠熠生輝。這是我的幻覺嗎,還是我確實能在空氣中聞到實海的鹹味?
人們從村莊中魚貫而出,擠在幹船塢上,指著在他們面前分開黑幕的光。我看到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我還可以聽到碼頭工人大聲呼喊的聲音。
暗主發出了一個訊號,沙艇慢了下來,同時他舉起了手臂。當我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的時候,我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恐懼。
「他們是你的人民!」我絕望地喊道。
他沒有理會我,雙手合十,聲如雷鳴。
一切好像都發生得很緩慢。黑暗從他手中蔓延開來。當它和黑幕的黑暗相接時,了無生氣的沙子開始隆隆作響。我開出的道路旁,黑暗之牆跳動起來、膨脹起來。就好像它在呼吸,我恐懼地想。
隆隆聲發展成了咆哮聲。黑幕在我們身邊搖晃顫動,接著潮水般一浪一浪可怕地向前衝去。
當黑暗向他們衝過去的時候,幹船塢上的人群中傳出了充滿恐懼的哭喊聲,他們拔腿逃跑。我看到他們的恐懼,聽到他們的尖叫。但黑幕的黑色基質還是像充滿破壞力的浪頭一樣,淹沒了幹船塢和村莊。黑暗圍住了他們,渦克拉則開始襲擊它們新的獵物。一個抱著小男孩的女人踉踉蹌蹌地試圖逃脫肆虐的黑暗,但它吞噬了她,像吞噬別人一樣。
我絕望地伸出雙手,想擴充套件光亮,驅走渦克拉,為他們提供某種保護。可我什麼也做不了。我的能力根本就不受我的控制,我的力量被那隻看不見的、嘲弄著我的手拿走了。我希望能有一把刀插入暗主的心臟,或者插入我的心臟,只要能讓這一切停下來。
暗主轉身看著使節們和國王的使者。他們的臉上都是相同的表情:恐懼而震驚。他一定很滿意他的傑作,因為他分開了雙手,黑暗已不再向前推進,隆隆的聲響也漸漸消失。
我可以聽到那些迷失在黑暗中的人們痛苦萬分的喊叫,渦克拉的尖聲鳴叫,還有來復槍開火的聲音。幹船塢沒有了,諾沃克里比斯克的村莊沒有了。我們凝視著的是黑幕的新疆域。
這傳達出的意思很明確:今天黑幕推進到了西拉夫卡。明天,暗主可以輕易地將黑幕向北推進到菲爾頓,或者向南推進到書翰。它會吞噬整個國家,將暗主的敵人逼到海里。我剛剛幫助他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又有多少死亡將要由我來負責?
關閉路徑,暗主命令道。我別無選擇,只能遵從。我將光往回收,直到它停留在沙艇周圍,如同一個閃爍著的穹頂。
「你做了什麼?」國王的使者低聲說,聲音有些顫抖。
暗主轉向了他:「你需要再多看一些嗎?」
「你本該消除這個邪惡的東西,而不是將它擴大!你屠殺了拉夫卡人民!國王永遠不會容許——」
「國王會照吩咐行事,不然我就將黑幕推進到歐斯奧塔的城牆邊。」
國王的使者氣急敗壞,他的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暗主轉向了使節們:「我認為你們現在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沒有什麼拉夫卡人、菲爾頓人、科奇人、書翰人了。再也沒有國界,也將不再有戰爭。從今往後,只有黑幕內的地方和黑幕外的地方,我們將擁有和平。」
「你定義的和平!」一個書翰使節憤怒地說。
「這是不會長久的!」一個菲爾頓使節氣勢洶洶地說。
暗主看了他們一遍,非常平靜地說:「我定義的和平。不然你們寶貴的高山和被聖人遺忘的凍土地帶將不復存在,一切就這麼簡單。」
我知道他會說到做到,這一點我非常確定。使節們也許希望那只是威脅,不會真的實現;他們也許相信他的胃口會有個限度,但他們很快就會得到教訓。暗主不會猶豫,他也不會憐憫。他的黑暗會吞噬世界,而他永遠不會動搖。
暗主轉過身,用背對著他們吃驚而憤怒的表情,然後對沙艇上的格里莎和士兵說道:「告訴別人你們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告訴所有人,擔驚受怕的日子結束了,戰亂不休的日子結束了。告訴他們你們看到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人群中響起了一聲歡呼。我看到幾個士兵在交頭接耳,甚至有幾個格里莎看起來垂頭喪氣。可是大多數的面孔上都有得意的表情,神采飛揚。
這時候,我領悟到,他們渴望這樣,即使在看到暗主的力量之後,即使在看到他們自己的人民死去之後。暗主不僅提出要結束戰爭,還提出要結束弱勢。在這麼多年的恐懼煎熬之後,他帶給了他們一樣似乎永遠不可企及的東西:勝利。儘管感到畏懼,他們還是因為這樣東西而熱愛他。
暗主向站在他身後等候命令的伊凡發出訊號:「把那個犯人帶上來。」
我猛地抬頭一看,瑪爾從人群中被帶到了欄杆邊,他的雙手被綁在一起。一股新的恐懼飛快掠過我的全身。
「我們回拉夫卡,」暗主說,「但那個叛徒要留下。」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伊凡就把瑪爾從沙艇邊緣推了下去。渦克拉尖聲鳴叫,揮動著翅膀。我跑到欄杆邊。瑪爾側倒在沙子裡,不過還在光亮的保護範圍內。他從嘴裡往外吐著沙子,用綁在一起的雙手撐起了身體。
「瑪爾!」我喊道。
我不假思索地轉向伊凡,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一個踉蹌,倒在欄杆上,大吃一驚,隨後向我撲了過來。很好,當他抓起我的時候我想著,把我也扔過去吧。
「等等。」暗主說道,聲音冷得像冰一樣。伊凡沉著臉,滿臉通紅,又尷尬又憤怒。他手上的力量減弱了一些,但他沒有鬆開我。
我可以看到沙艇上眾人臉上的迷惑。他們不知道這一齣是怎麼回事,不知道暗主為什麼在跟一個逃兵糾纏,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最重視的格里莎剛剛打了他的副官一拳。
「往回收。」這個命令傳遍了我的全身,我驚恐地看著暗主。
「不要!」我說。但我無法制止,由光構成的穹頂開始收縮。當光圈收縮得接近沙艇時,瑪爾看著我,如果伊凡沒有抓著我的話,他藍眼睛裡流露出的遺憾和愛意會讓我跪倒在地。我動用自己體內的一切力量來對抗,動用我的每一分力量、巴格拉教我的每一樣東西。可是面對暗主的掌控力,這些都微不足道。光亮慢慢地距離沙艇更近了。
我緊緊地抓住欄杆,放聲大喊。憤怒而痛苦,眼淚在臉頰上流淌。瑪爾現在站在光圈的邊緣了。我可以在漩渦般的黑暗中看到渦克拉的輪廓,可以感覺到它們翅膀的扇動。瑪爾可以跑,可以哭,可以貼在沙艇邊上直到黑暗將他帶走,但這些他都沒有做。他坦然地站著,面對越來越濃的黑暗。
只有我有能力救他——可我又無能為力去救他。轉瞬之間,黑暗吞沒了他。我聽到了他的尖叫聲。關於牡鹿的記憶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它如此生動,以至於有片刻時間,積雪的空地就浮現在我的視野之中,而那個畫面正好疊加在了黑幕的荒涼風景上。我聞到松樹的氣息,臉頰上感到空氣的寒冷。我想起牡鹿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它的呼吸在寒夜中形成的羽毛狀白霧,想起我知道自己不會取它性命的那個時刻。終於,我理解了牡鹿為什麼每一夜都會來到我的夢中。
我以為牡鹿纏上我了,提醒我的軟弱所帶來的失敗與代價。可是我錯了。
牡鹿一直在向我展示我的力量——不僅僅是仁慈的代價,還有慈悲所賜予的力量。而仁慈是一種暗主永遠也不會理解的東西。
我放過了牡鹿的命。而這條命的力量屬於我,就像屬於那個取走這條命的人一樣確切。
在我恍然大悟的那一刻,我吸了一口氣,感覺到那隻看不見的手對我的控制變弱了。我的力量回到了我自己手中。再一次,我感覺自己正站在巴格拉的小屋裡,第一次召喚出光,感覺它向我衝了過來,我掌控了本就屬於我的東西。這是我生來的使命。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將我和它分開。
光芒從我體內爆發出來,純粹而堅定,潮水般向瑪爾剛才被推下沙艇的黑暗之處湧去。抓住他的渦克拉尖聲鳴叫,鬆開了爪子。我的光圍住了瑪爾,將渦克拉趕回到黑暗裡,瑪爾則跪倒在地,鮮血從他的傷口中淌了出來。
暗主看起來有些茫然。他眯起眼睛,我感覺到他再次想用他的意志力控制我,那隻看不見的手在收緊。我擺脫了它,它什麼都不是,他也什麼都不是。
「這是怎麼回事?」他怒氣衝衝地說。他抬起手,如藤蔓一般的黑暗朝我而來,但我用手一彈,它們就像煙霧般慢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