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離開了。
我獨自一個人走完了進入克里比斯克餘下的路程,努力讓自己停止發抖。瑪爾還活著,我告訴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但另一個念頭閃現出來。也許暗主是在讓你相信瑪爾還活著,只為了讓你聽話。我用雙臂抱住自己,祈禱這不是真的。
當我們經過克里比斯克的時候,我拉開窗簾,想起許多個月前走過這條相同的路,不禁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傷。那時候我差點兒被我正乘著的這輛馬車踩扁。瑪爾救了我,而佐婭卻從召喚者馬車的窗戶裡看著他。我曾希望能像她一樣,成為一個穿著藍色凱夫塔的漂亮女孩。
我們終於在巨大的黑色絲綢帳篷前停了下來,一大堆格里莎擁到了車邊。瑪麗、伊沃、謝里蓋衝過來問候我。再次看到他們讓我很高興,這令我有點驚訝。
當他們看到我的時候,他們的興奮煙消雲散,變成了擔心和憂慮。他們期待的應是一個志得意滿的太陽召喚者,而且她戴著已知的最偉大的加乘器,因力量和暗主的寵愛而容光煥發。可他們看到的卻是一個蒼白疲憊的女孩,正被痛苦折磨得衰弱不堪。
「你還好嗎?」瑪麗在擁抱我的時候小聲說。
「還好。」我保證道,「只是長途旅行把我累壞了。」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讓他們消除疑慮。當他們對莫洛佐瓦的項圈表示驚歎,伸手去觸控它的時候,我也努力假裝出滿懷熱情的樣子。
暗主從來沒有走遠,他的眼睛中包含著警告,我就這樣一路穿過人群,咧嘴笑著直到臉頰痠痛。
當我們經過格里莎館閣的時候,我瞥見佐婭正在一堆靠墊上生悶氣。我走過時,她貪婪地盯著項圈看。歡迎你來拿,我滿心悽苦地想著,加快了腳步。
伊凡領著我來到了靠近暗主住處的一個私密帳篷。乾淨的衣服在我的行軍床上等著我,床邊還有一盆熱水和我的藍色凱夫塔。只過去了幾個星期而已,再次穿上召喚者的顏色讓我感覺很奇怪。
暗主的護衛團團圍住了我的帳篷。只有我知道他們在那裡既是保護我,也是監控我。儘管帳篷裡裝飾得很豪華,有一堆堆的毛皮,一張彩繪的桌子和幾把漂亮的椅子,還有一面物料能力者製作的鏡子,它清亮如水,鑲嵌著金子。可我願意用這所有的東西來換取哪怕是一秒鐘的時間,在破爛的毯子上,在瑪爾身邊發抖。
沒有訪客,我每天就是踱來踱去,無所事事,只能擔心,想象最壞的情況。我不知道為什麼暗主還在等候著,還不進入黑幕,也不知道他在謀劃著什麼,我的護衛們也當然不會有興致來討論這些。
第四天晚上,當我帳篷的門簾掀開時,我幾乎從行軍床上跌了下來。是珍婭,她端著我的晚餐盤,看起來美麗得不可思議。我坐了起來,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她進了帳篷,放下餐盤,在桌旁徘徊。「我不該在這裡的。」她說。
「也許是不應該。」我承認道,「因為我不確定我可不可以有訪客。」
「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應該來這裡。這裡髒死了。」
我大笑起來,忽然覺得見到她非常高興。她微微一笑,優雅地坐在了彩繪椅子的邊緣。
「他們說你閉關了,為你的考驗做準備。」她說道。
我審視著珍婭的面孔,試圖收集資訊,看她知道了多少。「我沒有機會說再見,我就得……離開了。」我小心地說。
「如果你說了,我那時就會阻止你。」
所以她知道我是逃走的了,我鬆了一口氣。
「巴格拉怎麼樣了?」
「你走了以後,沒有人再看到過她。她似乎也閉關了。」
我打了個寒戰。我希望巴格拉已經逃走,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暗主會要她為她的背叛付出什麼代價呢?
我咬住了嘴唇,猶豫著,之後我決定要抓住也許是唯一的機會:「珍婭,要是我能給國王帶個訊息的話。我確信他不知道暗主在謀劃什麼。他——」
「阿麗娜,」珍婭打斷了我,「國王突然生病了,大教長在代替他掌權。」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起了暗主在我見到大教長的那天所說的話:他有他的用處。
那個牧師說過要推翻國王,也要推翻暗主。他是不是曾經試圖警告我?要是我不那麼怕他就好了,要是我願意聽他說的話就好了。讓人後悔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我不知道大教長是否真的忠於暗主,或者他是否在下一盤更大的棋。現在都沒有辦法知道了。
國王也許有慾望或者有意志去反抗暗主,這本就是很渺茫的希望,但是它在這過去的幾天中給了我一線讓我支撐下去的希望。現在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王后呢?」我懷著些許樂觀精神問道。
珍婭的唇上掠過一絲兇狠的笑容:「王后被要求只能待在她的住處。當然了,是為了她自己的安全。你知道的,是傳染病。」
我這時候我才意識到珍婭穿著什麼。我因為看到她而大吃一驚,而且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以至於我沒有真正注意她的服色。珍婭穿著紅色,科波拉爾基的紅色。但她的袖口卻是藍色的刺繡,這個組合我從來沒有見到過。
我脊背上掠過一陣寒意。珍婭在國王的突然發病中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呢?她是用什麼換得了全套格里莎服的呢?
「我懂了。」我輕輕地說,「我試過警告你。」她有些憂傷地說道。
「那你也知道暗主在謀劃什麼了?」
「有一些傳言。」她不自在地說。
「傳言都是真的。」
「那麼那些事情就必須要完成。」
我凝視著她。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她的手指捏起凱夫塔又鬆開。「大衛感覺糟透了,」她小聲說,「他覺得他毀了整個拉夫卡。」
「不是他的錯。」我說道,發出空洞的笑聲,「在帶來世界末日這件事上,我們都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珍婭抬起頭,眼光銳利:「你並不真的相信是這樣。」煩惱寫在了她的臉上。這也包含著警告嗎?
我想起了瑪爾,還有暗主的威脅。「是不相信,」我言不由衷地說,「當然不了。」
我知道她並不相信我,但她眉頭舒展,向我露出了她溫柔美麗的微笑。她看起來像畫出來的聖像,頭上彷彿頂著鋥亮的古銅色光環。她站起身,當我和她一起走到帳篷門簾時,牡鹿的黑眼睛在我腦海中若隱若現,那個我每晚都在夢中見到的眼睛再次浮現在我的眼前。
「無論如何,」我說,「告訴大衛我原諒他。」我也原諒你,我無聲地補充道。我是認真的。我知道想要獲得歸屬感是什麼感覺。
「我會的。」她輕輕地說。她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但我已經看到她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