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2頁,共2頁

「來吧,瑪爾。」我低聲說,「你知道現在必須發生的是什麼。」

瑪爾看著我,恐慌在他的眼睛裡蔓延。他搖了搖頭。黑暗在光球外洶湧澎湃。我稍稍踉蹌了一下。

「快點,瑪爾!再晚就來不及了。」

瑪爾扔下弓,伸手去拿刀,閃電般的動作一氣呵成。

「來吧,瑪爾!就現在!」

瑪爾的手在顫抖。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減弱。「我做不到。」他痛苦地低語道,「我做不到。」他鬆開了刀,讓它無聲地跌落在雪中。黑暗向我們壓了過來。

瑪爾消失了,空地消失了,我也被捲入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我聽見瑪爾的叫喊,我向他聲音的方向伸出手去,可是忽然之間,強壯的胳膊從兩側將我抓住了。我憤怒地掙扎踢打。

黑暗消散了,轉瞬之間,我就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兩個暗主的護衛駕著我,而瑪爾則在另外兩個護衛手中掙扎。

「別動,不然我就當場殺了你!」伊凡對他咆哮道。

「別碰他!」我喊道。

「噓——。」暗主向我走來,將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而他的嘴角揚起了一個嘲弄的微笑,「現在給我安靜點,不然我就讓伊凡殺了他。慢慢地殺。」

淚水流到我的臉頰上,在寒夜的空氣中凝結成冰。

「火把。」他說。我聽見打火石敲擊的聲音,很快兩隻火把就被點燃了,照亮了空地、士兵,還有倒在地上喘息的牡鹿。暗主從腰帶上抽出了一把厚重的刀,格里莎鋼一閃一閃地映著火光。「我們已經浪費夠多時間了。」

他大步向前,毫不猶豫地割開了牡鹿的喉嚨。

鮮血湧到雪地上,在牡鹿身邊積聚成泊。我看著生命力從它的黑眼睛中消失,我心中發出了一聲抽泣。

「取下鹿角。」暗主對一個奧布里奇尼克說,「一邊取一片。」

那個奧布里奇尼克走上前,向牡鹿的身體彎下腰去,手裡是一把鋸齒利刃。

我扭過頭去,鋸東西的聲音打破了空地中原本的寂靜,我的胃裡翻江倒海。我們悄無聲息地站著,我們撥出的氣在冰冷的空氣裡盤旋,那個聲音一直不停。即使在它停止之後,我咬緊的牙關依然可以感覺得到。

那個奧布里奇尼克穿過空地,將兩片鹿角遞給了暗主。它們相差無幾,頂端都是雙叉,大小也差不多。暗主將兩片鹿角緊握在手中,用拇指在那粗糙的銀白色骨頭上來回摩挲。接著他做了個手勢,我驚訝地看到穿著紫色凱夫塔的大衛從陰影中閃了出來。

當然該這樣了。暗主想讓他最好的物料能力者來製作這個項圈。大衛不願看我的眼睛。我想知道珍婭是否曉得他在哪裡,他在做什麼。也許她會很自豪,也許她現在也認為我是個叛徒。

「大衛,」我輕聲說,「不要做這個。」

大衛看了一眼,迅速移開了目光。

「大衛看得清未來的形勢,」暗主說,聲音中有一絲威脅,「而且他知道比逆勢而動更好的處理方法是什麼。」

大衛走過來站在我右邊肩膀的後面。暗主在火光中審視著我。有片刻時間,一切都沉寂了。黃昏已經過去,月亮已升了起來,是明亮的滿月。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開啟你的外套。」暗主說。

我沒有動。

暗主看向伊凡,點了點頭。瑪爾立刻尖叫起來,他倒在地上,同時雙手緊緊抓著胸口。

「不要!」我喊道。我試圖跑到瑪爾身邊,但我兩邊的護衛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求你了,」我乞求暗主,「讓他停下!」

又一次,暗主點了點頭,瑪爾的喊叫聲隨之停止。他躺在雪裡,急促地呼吸著,緊盯著神態傲慢的伊凡,眼睛裡充滿了仇恨。

暗主看著我,等待著,神情冷漠。他看起來快要覺得無聊了。我掙脫了奧布里奇尼克。我用顫抖的雙手抹去了眼中的淚水,解開了外套,讓它從我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在不遠的地方,我覺察到寒意在滲入我的羊毛上衣,覺察到士兵和格里莎注視我的目光。我的世界變得狹窄,只有暗主手中彎曲的骨頭,我感到一陣恐怖席捲而來。

「撩起頭髮。」他低聲說。我用兩隻手把頭髮從肩膀上撩了起來。

暗主走上前來,把我上衣礙事的部分撩開。當他的指尖觸到我的皮膚時,我抽搐了一下。我看到憤怒閃過了他的面孔。

他把彎曲的鹿角放到我喉嚨的位置,一邊一片,他非常小心地把它們放在了我的鎖骨上。他對大衛點了點頭,我感覺到那個物料能力者拿起了鹿角。在我的想象中,我彷彿看到大衛站在我身後,他臉上的神情和我第一天在小王宮的工作間裡看到的一樣專注。我看見兩片骨頭變形、融化在一起。沒有鉤子,沒有按扣。這個項圈會由我戴著,永遠。

「完成了。」大衛小聲說。他放下項圈,我感覺它的重量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手握成拳,等候著。

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的心中升起一種突如其來、又讓人惴惴不安的希望。要是暗主搞錯了呢?要是項圈什麼作用都沒有呢?

接著暗主捏住了我的肩膀,一個無聲的命令在我體內迴響:光,感覺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伸入了我的胸膛之中。

金色的光芒從我身體中發出,溢滿了空地。我看到暗主在亮光中眯起了眼睛,他的面孔被成功和狂喜照亮了。

不行,我想著,試圖放棄那道光芒。但不願配合的念頭剛一產生,那隻看不見的手就若無其事地把它驅走了。

另一個命令在我體內迴響:更多。一股新的力量在我體內咆哮,比我以前感覺到的更加猛烈、更加強大。它沒有止境。我之前的掌控力、我獲得的認識在它面前土崩瓦解——好像我建造的房屋,脆弱而不完美的房屋,洪水一過就完全被淹沒,牡鹿的力量就是那洪水。光芒從我體內爆發出來,一陣強過一陣,連續不斷的光照亮了夜空。我感覺不到運用過自己的力量後理應產生的愉悅與欣喜。這種力量再也不屬於我了,我在沉沒,我很無助,那隻可怕的、看不見的手掌控了我。

暗主把我按在那裡,測試著我的新極限——過了多久,我無法分辨。我只知道我感覺到那隻看不見的手鬆開了我。

黑暗再次降臨到了空地上。我艱難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自己的方向感,讓自己撐起來。閃閃爍爍的火光照亮了護衛和格里莎臉上敬畏的表情,也照亮了瑪爾,他依然癱倒在地,面容痛苦,眼中滿是悔恨。

當我回頭看暗主的時候,他正在仔細地瞧著我,眼睛眯了起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瑪爾,接著轉向了他的手下:「給他上鐵鏈。」

我張嘴想反對,但瑪爾的一個眼神讓我閉上了嘴。

「我們今晚會紮營,天一亮就去黑幕。」暗主說,「傳信給大教長,讓他做好準備。」他轉向了我,繼續說道,「如果你試著傷害自己的話,那個追蹤手會為此受罪的。」

「要怎麼處理這頭牡鹿?」伊凡問道。

「燒了它。」

一名埃斯里爾基向著火炬抬起了手臂,火焰向前射出,劃出一道弧線,包圍了牡鹿毫無生氣的身體。當我們被從空地帶走的時候,除了我們的腳步聲和身後火焰的劈啪作響之外,就沒有別的聲音了:沒有樹葉發出的沙沙聲,沒有蟲鳴或者夜鳥的叫聲。悲痛中的樹林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