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光讓我們在石頭背風處的那一晚都沒有受凍。有時我打起了盹,瑪爾不得不用胳膊肘把我捅醒,這樣我可以在黑暗和星光照耀的茲白亞,用光來溫暖毛皮下的我們。
第二天早上,當我們從毛皮中探出頭來的時候,太陽正明晃晃地照耀著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在這個極北之地,春天下雪是很正常的,可是人們很容易將這樣的天氣和壞運氣聯絡在一起。瑪爾看了看那片毫無踩踏痕跡的草地,厭煩地搖了搖頭。即使獸群曾經離這裡不遠,它們留下的所有蹤跡也都被大雪覆蓋了。可是我們會留下很多痕跡,讓別人可以跟蹤我們。
我們一言不發地抖落毛皮,把它們裝起來。瑪爾把他的弓系在背包上,接著我們開始跋涉穿過臺地。我們進展緩慢。瑪爾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掩飾我們的蹤跡,可是很顯然,我們遇到大麻煩了。
我知道瑪爾在為沒能找到牡鹿而自責,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解決這件事情。茲白亞感覺好像比前一天更大了一些,也可能是我覺得自己更渺小了一些。
終於,草地讓位給了小樹林,林中長著挺拔的樺樹和一叢叢茂密的松樹,它們的樹枝上落滿了積雪。瑪爾放慢了腳步。他看起來精疲力竭,黑眼圈在他的藍眼睛下面徘徊不去。我一時衝動,用自己戴著手套的手拉住了他的手。我以為他會掙脫,但他沒有,反而緊緊攥住了我的手指。我們就這樣繼續走著,手牽著手,一直走到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才漸漸深入到樹林陰暗的中心地帶,粗壯的松枝在我們頭頂上面很高的地方聚成了一個天棚。
日落前後,我們從樹木之間走出來,到了一小片林間空地,那裡覆蓋著厚厚的坑窪不平的積雪,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閃閃發亮。時間彷彿靜止了,我們的腳步聲在這積雪中也變得低沉起來。天已經晚了。我知道現在應該開始紮營,尋找棲身的地方。可我們沒有,我們反而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緊握,看著一天就這樣過去。
「阿麗娜?」他輕輕地說,「我很抱歉,為那天晚上我在小王宮說的話。」
我看著他,驚訝不已。不知怎麼地,那些都感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很抱歉。」我說。
「還有其他所有的事情,我也很抱歉。」
我握緊了他的手:「我知道我們沒有多少機會能找到牡鹿的。」
「不是的。」說完,他看向了別處,「不是,不是為那個。我……當我來找你的時候,我以為這樣做的原因是你救了我的命,因為我欠你的。」
我的心微微一痛。瑪爾來找我是為了償還某種想象出來的債,這個想法比我預期的更令我難受。「那現在呢?」
「現在我沒主意了。我只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的心更厲害地痛了一下。「我知道的。」我低聲說。
「你知道?那晚在王宮,我看到你跟他一起在舞臺上,你看起來那麼開心,好像你屬於他。我沒辦法把那個畫面從我腦子裡趕走。」
「我那時是很開心。」我承認道,「那一刻,我是很開心。我不像你,瑪爾。我從來沒有真的像你那樣適應環境。我從來不真的屬於任何地方。」
「你屬於我」,他輕輕地說。
「不是的,瑪爾。不是這樣的。很長時間都不是這樣的了。」
他看著我,黃昏中,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你想念過我嗎,阿麗娜?我不在的時候,你想念過我嗎?」
「每天都想。」我誠實地說。
「我每個小時都在想你。你知道最糟的是什麼嗎?這種思念會出其不意地突然冒出來。我發現自己到處走來走去地找你,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出於習慣,因為我看到了什麼東西,想告訴你,或者因為我想聽聽你的聲音。然後我會意識到你不在那裡。每次——每一次,都感覺像是有人在我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我冒著生命危險來找你。我走過半個拉夫卡來找你,而我願意再次這樣做,再一次,再一次,只為了和你在一起,只為了和你一起捱餓,和你一起受凍,聽你每天抱怨乾酪。所以,別跟我說我們不屬於彼此。」他激烈地說。
他現在離我那麼近,我的心忽然在胸中怦怦地猛烈跳動起來。「我很抱歉我過了這麼久才真正看到你。但我現在真正看到你了。」
他低下頭,我感覺到他的嘴唇來到了我的唇邊。世界彷彿變得悄無聲息,我只知道他將我拉近時他的手在我手中的感覺,還有他嘴唇溫暖的壓力。
我以為我已經放棄了瑪爾,我以為我對他有過的愛意是屬於過去的,屬於那個愚蠢孤獨的、我再也不想變成的女孩。我試圖掩埋那個女孩和她所感受到的愛意,就像我試圖掩埋自己的能力一樣。但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在我們之間燃燒著某種東西,和我的能力一樣明亮,一樣不可否認。我們嘴唇觸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懷著純粹而強烈的信心,準備永遠等著他。
突然,他將我推開,我猛地睜大了眼睛。那時他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捧起我的臉,我們目光相接,凝視著彼此。接著,從眼角余光中,我看到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
「瑪爾,」我越過他的肩膀看去,輕聲說,「看。」
幾個白色的身影從樹木中顯現出來,它們彎下優美的脖頸去吃雪地邊緣的草。在莫洛佐瓦獸群的中間,站著一隻身形巨大的白色牡鹿。它黑色的大眼睛看著我們,它銀色的鹿角迎著光,熠熠生輝。
瑪爾一把從背包上拿下了弓。「我會把它射倒,阿麗娜。殺它必須你動手。」他說。
「等一下。」我低聲說,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那隻牡鹿緩緩走上前來,停在離我只有幾碼遠的地方。我可以看到它身體側面一起一伏,它鼻子的翕動,還有寒冷空氣中它噴出的白霧。
它用黑色的、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們。我走向了它。
「阿麗娜!」瑪爾低聲喊道。
當我走近它時,牡鹿一動不動,甚至當我伸出手放在它溫暖的口鼻上時也沒有動。它的耳朵微微抽動,它的皮毛在漸濃的暮色中閃著乳白色的光。我想到瑪爾和我放棄的所有東西,還有我們所冒的險。我想著我們追蹤獸群的這幾周,那些寒夜,那些不停走路的痛苦日子,而我對這一切感到高興。我很高興,在這個冷颼颼的夜晚,我在這裡,還活著。我很高興瑪爾在我身邊。我注視著牡鹿的黑眼睛,我知道它四蹄穩穩踩著地面的感覺,進入它鼻腔的松針的味道,還有它心臟強有力的跳動。我知道我不能成為那個結束它生命的人。
「阿麗娜,」瑪爾急切地小聲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你知道你必須做什麼。」
我搖了搖頭。我不能破壞牡鹿那黑色的眼神:「不行,瑪爾。我們要找個別的辦法。」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起初像是劃過空氣的輕輕哨音,然後是沉悶空洞的一聲響。與此同時,箭射中了目標。牡鹿嘶鳴、暴跳,一支箭從它的胸口穿出來,它前腿一軟,倒了下去。獸群四散逃入了樹林,我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瑪爾立刻來到了我身邊,他張開弓隨時準備射箭,這時空地上已經站滿了炭灰服色的奧布里奇尼克和穿著藍紅兩色斗篷的格里莎。
「你應該聽他的話的,阿麗娜。」這個聲音清晰而冷酷地從陰影中傳了出來,暗主走到了空地,他的嘴唇上掛著一個陰鬱的笑容,黑色的凱夫塔在他身後揚起,像一片黑檀木色的汙跡。
牡鹿已經側臥在雪中了,呼吸顯得很吃力,黑色的眼睛睜得很大,滿是恐慌。
我感覺我還沒看清楚,瑪爾就已經做出了動作。他對準牡鹿射了一箭,但一個藍袍暴風召喚者向前一步,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箭向左偏去,毫無殺傷力地落在了雪裡。
瑪爾伸手想再拿一支箭,只見暗主一甩手,一道黑色條帶向我們襲來。我舉起手,光從我手指之間射出,輕而易舉地擊碎了那一縷黑暗。
但這只是個幌子。暗主已經轉向了牡鹿,他抬起手臂,做出了我非常瞭解的姿勢。「不要!」我尖叫著,未經思索就跑到了牡鹿前面。我閉上了眼睛,做好了感覺自己被開天斬一劈為二的準備,但暗主一定是在最後時刻轉動了身體。我身後的樹被劈開了,發出一聲巨響,創口處冒出絲絲黑煙。他放過了我,可他也放過了牡鹿。
暗主臉上輕鬆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他雙手猛地一合,黑色漣漪般蔓延開去,變成一面巨牆洶湧而來,吞噬了我們和牡鹿。我並不需要思考。光綻放成一個躍動著的閃光球體,包住了我和瑪爾,將黑暗擋在外面,也讓襲擊我們的人目盲。有片刻時間,我們形成了僵局。他們看不見我們,我們也看不見他們。黑暗盤卷在光球周圍,撞擊著試圖突破而入。
「精彩。」暗主說道,他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到了我們這裡,「巴格拉把你教得實在太好了。可是對抗這個,你還不夠強,阿麗娜。」
我知道他在試圖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沒有理會他。
「你!追蹤手!你就這麼願意為她死嗎?」暗主喊道。瑪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站了起來,彎弓搭箭,緩慢地轉著圈,尋找著暗主聲音的位置。
「我們見證了非常感人的一幕。」他譏諷道,「你有沒有告訴他啊,阿麗娜?這小子知道你那時候多想把你自己給我嗎?你告訴他我在黑暗裡給你展示了些什麼嗎?」
一陣羞愧湧了上來,閃亮的光抖動起來。暗主大笑。
我瞄了一眼瑪爾。他牙關緊咬,身上散發出冰冷的怒氣,和我在冬季祭典那晚看到的一模一樣。我感覺到自己對光的控制力減弱了,我手忙腳亂地想控制住它。我試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力量上。光球斷斷續續地閃出新的光亮,但我已經可以感覺到我在接近自己的能力極限了。黑暗開始像墨入水一般從光球邊緣滲透進來。
我知道必須要做的是什麼。暗主是對的,我還不夠強大。我們沒有別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