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2頁,共2頁

「那是昨天。」說著,他已經背上包大步邁進了高高的草叢之中,「快點兒起來。我們要找到牡鹿,這樣我才不必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我從來沒說過你必須把我的腦袋砍下來。」我嘟囔道,一邊揉著眼睛驅除睡意,一邊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後面。

「那要麼一劍刺穿你?還是槍決?」

「我想的是安靜一點兒的那種,比如說無痛苦的毒藥什麼的。」

「你只說了我必須殺死你,你可沒說怎麼殺。」

我衝著他的後背吐了吐舌頭。不過看到他這麼精神抖擻,我很高興,我想他能拿這件事情來開玩笑應該也是好事。至少,我希望他是在開玩笑。

我們沿著西面的小道進入小樹林,穿過草地,林中是低矮的落葉松,地上是一叢叢的雜草和紅色地衣。瑪爾朝著目標行進,他腳步很輕,一如既往。

空氣漸涼,有幾回,我瞧見瑪爾不安地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但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前走。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我們到了一個矮坡。它坡度平緩,下面連線著一片寬闊的臺地,地上長滿了嫩綠的草。瑪爾在坡頂踱步,走到東又走到西。他走下坡,走上坡,然後又走下坡,直到我感覺自己要發出尖叫了。終於,他領著我來到了一堆巨石背風的一面,放下背包,說道:「就是這兒。」

我在寒冷的地上鋪開一塊毛皮,坐下來等。我看著瑪爾心神不寧地來回踱步。終於,他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眼睛盯著臺地,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弓箭上。我知道他正想象著它們在那裡,設想著它們從地平線上出現。它們白色的身體在漸濃的夜色中閃閃發光,撥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羽毛般的白霧。也許他在用意念召喚它們出現。這裡看起來像是牡鹿會出現的地方——有新鮮肥美的嫩草,小小的藍色湖泊點綴其間,在落日下,它們閃著光,像一枚枚金幣。

太陽漸漸落下,我們看著臺地在暮色中慢慢變藍。我們等著,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和刮過茫茫茲白亞的嗚咽般的風聲。天黑了,臺地上還是空空如也。

月亮升起來,卻被雲彩遮住了。瑪爾沒有動。他像石頭一樣靜坐在那裡,空洞的藍眼睛,凝視著臺地的範圍。我從背包裡拿出了另一塊毛皮,把它裹在他和我的肩膀上。這裡,在石頭的背風處,我們不至於直接吹到最寒冷的風,但這個位置還算不上真正的避難所。

隨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抬眼瞧了瞧夜空。「要下雪了。我們應該到樹林裡去的,但我以為……」他搖了搖頭,繼續說,「我本來是很確定的。」

「沒關係,」我把頭靠在他肩上說,「也許明天就可以找到了。」

「我們的儲備不可能永遠吃不完,而且我們在這裡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抓到的可能。」

「明天。」我又說了一遍。

「我們不知道情況,說不定他已經找到了獸群。說不定他已經殺死了那匹牡鹿,現在他們只需要追捕我們。」

「我不相信是這樣子。」

瑪爾什麼也沒說。我把毛皮往上拉了拉,然後我召喚了很小很小的一點點光。

「你在幹什麼呀?」

「我很冷。」

「這不安全。」他說道,猛地把毛皮拉高來遮擋那一點兒光,光照在他臉上,呈現出溫暖的金色。

「我們一個多星期都沒看到別的活物了。而且要是我們凍死了,躲著不被發現也沒什麼用。」

他皺起了眉頭,不過接下來他就伸出了手,讓手指在光中晃動,他說:「了不起。」

「謝謝。」我微笑著說。

「米哈伊爾死了。」

光在我手中晃動起來:「什麼?」

「他死了,他在菲爾頓被殺死了,還有杜波羅夫。」

我震驚地呆坐在那裡。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米哈伊爾和杜波羅夫,但這些現在都沒有意義了。「我真沒有想到……」我猶豫了,「這是怎麼回事?」

過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應該問。他凝視著依然在我手中閃爍的光,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們當時很靠近凍土地帶,比這裡靠北得多,離切納斯特的前哨很遠了。」他輕輕地說,「我們一路追捕牡鹿,幾乎要進入菲爾頓了。隊長想出了一個主意,就是我們中的幾個人應該越過邊境,扮成菲爾頓人,繼續追蹤獸群。這個主意很蠢,簡直可以說荒謬。即使我們成功進入鄰國不被發現,如果我們追到了獸群,我們又應該怎麼做呢?我們得到命令不得殺死牡鹿,必須將其活捉,然後設法帶著它越過邊境回到拉夫卡。這簡直是瘋了。」

我點了點頭。這聽起來確實很瘋狂。

「那天晚上,米哈伊爾、杜波羅夫和我都嘲笑這個主意,說這就是個自殺式任務,隊長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我們還為要去完成這個工作的倒霉蛋乾了杯。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應徵了。」

「為什麼?」我吃驚地問。

瑪爾再次沉默了。終於,他說道:「你在黑幕中救了我的命,阿麗娜。」

「你也救了我的命。」我回應道,不太清楚這和進入菲爾頓的自殺式任務有什麼關係。但瑪爾好像並沒有聽見我的話。

「你救了我的命,然後在格里莎的帳篷裡,當他們把你帶走的時候,我什麼也沒做。我就站在那裡,任憑他把你帶走了。」

「有什麼是你理應做的呢,瑪爾?」

「我應該做點什麼。什麼都行。」

「瑪爾——」

他沮喪地用手撓撓頭髮:「我知道這沒什麼道理。但我就是這樣覺得,我吃不下飯、我睡不著覺、我不停地看見你走遠,消失。」

我想起了那些夜晚,我在小王宮中清醒地躺著,回憶暗主的護衛領著我走開時我的最後一瞥,那時我看到瑪爾的臉淹沒在了人群之中,我想知道我還會不會再見到他。我非常非常想念他,可我從來沒有真的相信過,瑪爾也同樣地想念我。

「我知道我們追捕牡鹿是為了暗主。」瑪爾繼續說道,「我想……我有一種想法,如果我找到了獸群,我就能幫到你。我就能幫你做正確的事。」

他看了看我,眼神交換間,我們彼此都知道,他曾經大錯特錯。「米哈伊爾對這些一無所知。但他是我的朋友——這個蠢貨,他也應徵了。接下來,當然,杜波羅夫也一定參加了。我跟他們說了不要,但米哈伊爾只是大笑,說他不會讓我出盡風頭的。」

「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們一共九個人越過了邊境,六名士兵,三名追蹤手。兩個人回來了。」

他的話懸在空中,冰冷而不可更改。七個人在追尋牡鹿的過程中死去了。而且還有多少人是我所不知道的呢?但即使我這樣想著,一個擾亂人心的念頭還是進入了我的腦海:牡鹿的力量究竟可以救多少人?瑪爾和我是難民,出生在戰亂之中,而戰亂已經在拉夫卡的邊境肆虐如此之久了。如果暗主和黑幕的可怕力量能終止這一切呢?這樣就可以讓拉夫卡的敵人噤聲,讓我們永遠安全嗎?

不僅僅是拉夫卡的敵人,我提醒自己。任何站在暗主對立面的人,任何敢於反對他的人都會包括在內。在暗主有可能放棄一丁點兒權力之前,他會先將世界變成一片廢墟。

瑪爾用手抹了抹滿是倦容的臉:「一切都徒勞無功。天氣變化的時候,獸群便會跨過邊境回到拉夫卡。我們本可以等著牡鹿回到我們這兒的。」

我看著瑪爾,看著他空洞的眼睛,看到的只有他牙關緊咬,下巴上帶著傷疤的樣子。他看起來和我熟識的那個男孩完全不同。當他追蹤牡鹿的時候,他一直在試圖幫我。那也就意味著,我對於他的變化要負部分責任,想到這一點,讓我很心碎。

「我很抱歉,瑪爾。我非常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阿麗娜。我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但那些選擇讓我的朋友送了命。」

我想張開雙臂抱緊他。但我不能,不能和這個新的瑪爾擁抱,也不能和以前的那個瑪爾擁抱,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我們不再是孩子了,我們之間沒有負擔的親密是過去的事了。我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如果不是我的錯,那也不是你的錯,瑪爾。米哈伊爾和杜波羅夫也做出了他們的選擇。米哈伊爾想要當你的好朋友。還有,你不知道他去追蹤牡鹿是不是有他自己的原因。他不是小孩子,他也不想被當成小孩子。」

瑪爾沒有看我,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第一片雪花開始落下的時候,我們依然那樣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