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1頁,共2頁

隨著冬季接近尾聲,人們談論的話題轉向了國王和王后在大王宮的祭典。那時候,格里莎召喚者們將上演一場他們能力的展示,以此來娛樂達官貴人。於是我們許多時間都花在了討論誰來表演,以及怎樣才能令人印象深刻上面。

「別將它叫作‘表演’就行。」珍婭提醒道,「暗主接受不了這種說法,他覺得冬季祭典是對格里莎時間的巨大浪費。」

我覺得他也許有些道理。馬蒂萊爾基的工作間日夜忙碌,以完成王宮對織物、寶石、煙火的訂單。在石制館閣裡,召喚者會花上幾個小時來琢磨他們的「展示」。考慮到拉夫卡在過去的一百多年間一直處於戰亂之中,這樣做似乎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儘管有這樣的想法,可我沒有去過多少宴會,所以很難不被那些關於絲綢、舞蹈、鮮花的談話所吸引。

巴格拉對我毫無耐心。如果我注意力不集中,即使只是一小會兒,她都會用柺杖敲著我說:「做夢去和你的黑王子跳舞啦?」

我沒有理會她。可是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對的。儘管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還是會想起暗主。他再一次消失了,珍婭告訴我他去了北方。其他格里莎猜測他一定會在冬季祭典上露面,但誰也沒有確切的資訊。一次又一次,我發現自己差一點兒就要告訴珍婭那個吻了,但我總是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

你在發神經呢。我嚴厲地告訴自己。它不代表任何事情。他也許吻過很多格里莎女孩。而且有珍婭和佐婭那樣的人在身邊,暗主為什麼會對你有興趣?可是即使這些都是真的,我也不願意知道。只要我不說出去,那個吻就是暗主和我之間的秘密,而且我希望保持如此。然而儘管我這樣想著,有時候我還是要傾盡全力才能不在吃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站起來大喊:「暗主吻了我!」

如果巴格拉覺得我沒有達到她的期望的話,那她的失望跟我對自己的失望相比起來或許不值一提。我逼自己逼得很緊,可我的極限也變得明顯起來。每堂課結束的時候,我都會一直聽到暗主的那句「這不夠」,而且我知道他是對的。他想要摧毀整個黑幕,阻擋虛海的黑色潮水,而我還不夠強大,不足以完成這個任務。我讀了足夠多的關於事物規律的內容。所有格里莎都有自己的能力極限,就連暗主也不例外。他說過我將改變世界,但一想到自己可能無法勝任的時候,我就難以接受。

暗主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可是大教長卻好像無處不在。他會潛伏在門廊裡,也會潛伏在湖邊的小路旁。我認為他也許想再次逮住獨處的我,但我並不想聽他大談什麼信念或者苦難。我很小心,從沒有讓他堵到我獨自一人的時候。

冬季祭典的那一天,我可以不用去上課,但我還是去了博特金那裡。因為我有點兒擔心自己在展示中參與的部分會出現差錯,還有就是可以再次見到暗主。因為這兩件事,我焦慮不已,在房間裡坐臥不寧。跟其他格里莎在一起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幫助,瑪麗和納蒂亞不停談論她們新的絲綢凱夫塔,還有她們準備戴什麼珠寶,而大衛和其他物料能力者則一直跟我搭話,商議展示中的種種細節。我避開了穹頂大廳,出門去了馬廄旁的訓練室。

博特金幫我熱身,讓我練習使用自己的小鏡子。沒有它們的話,我面對他依然基本無能為力。不過戴上了手套,我幾乎可以招架得住——或者說我這樣認為。課程結束的時候,博特金承認他有對我手下留情。

「不該打女孩的臉,特別是當她要去參加宴會時。」他聳了聳肩說,「博特金明天會更公平。」

我想到明天的情形,發出了一聲呻吟。

我在穹頂大廳快速吃了晚餐,然後在還沒有人把我困住之前,我趕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想著我美好的浴缸。班亞很有趣,不過在部隊時,我經常在公共澡堂洗澡,私密空間對我來說依然頗為新奇。

享受完漫長奢華的洗浴之後,我便在窗邊坐下,把頭髮弄乾,看著黑夜在湖面上降臨。我幻想著不久後,通向王宮的長路兩邊的燈就會被點亮,達官貴人們會坐著他們奢華的馬車前來,那些馬車會一輛比一輛華麗。我感到一陣小小的激動。幾個月前,我會對這樣的一個夜晚滿懷恐懼:身著華服進行表演,和數百個穿著漂亮衣服的美人在一起。我依舊緊張,但我覺得這一切其實也許會……很有意思。

我看了看壁爐上的小時鐘,皺起了眉頭。僕人這時應當將我新的絲綢凱夫塔送來了,可是如果她們再不快點兒到的話,我就只好穿舊的羊毛凱夫塔,或者向瑪麗借點什麼了。

我剛有了這個念頭,幾乎同時,就傳來了敲門聲。不過那是珍婭。她高挑的身材裹在奶油色絲綢裡,上面有大量的金色刺繡,她的紅髮高高盤在頭頂,她耳朵上巨大的鑽石耳環和她頸部的優雅姿態盡顯無疑。

「嗯?」她轉了幾圈說道。

「我討厭死你了。」我微笑著說。

「我確實光彩照人。」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臉盆上方的鏡子裡欣賞著自己。

「你稍微謙虛一點兒的話會更美。」

「我不太相信。你怎麼還沒打扮起來呀?」她在讚歎自己鏡中形象的間隙抽空問道,而我還穿著浴袍。

「我的凱夫塔還沒來。」

「哦,嗯,物料能力者被王后的要求弄得有點忙不過來了,我確定它會來的。現在,坐到鏡子前面來,我給你整理頭髮。」

我差點兒激動得尖叫起來,但我還是抑制住了自己。我一直希望珍婭會提出給我弄頭髮,但我不想要求她這樣做。「我以為你在料理王后的事情。」當珍婭做好準備,靈巧的雙手可以開工的時候,我說道。

她翻了翻琥珀色的眼睛:「我只能做那麼多了。王后殿下認定了她不太想出席今晚的舞會。她有點頭痛。我可是花了一小時來幫她去掉魚尾紋啊。」

「所以她不去了?」

「她當然要去了!她只是希望那些貴婦在她身邊大驚小怪一番,讓她更加覺得自己重要。這是這一季最盛大的活動。她錯過全世界也不會錯過它。」

這一季最大的活動。我顫巍巍地撥出了一口氣。

「緊張了?」珍婭問。

「有一點兒,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幾百個達官貴人在等著第一次看到你吧。」

「謝啦,這話可真有幫助。」

「不用客氣。」她說道,用力拉了一下我的頭髮,「從現在開始,你應該習慣於別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你。」

「但我還沒習慣。」

「嗯,如果情況太糟的話,給我個訊號,然後我就跳上宴會桌,把裙子拋到頭頂,再跳一小段舞。那樣就沒有人會看著你了。」

我大笑起來,感覺自己放鬆了一點兒。過了一會兒,我儘量保持語氣自然地問道:「暗主到了嗎?」

「哦,對了。他昨天到的。我看到了他的馬車。」

我的心往下一沉。他已經在王宮待了一整天,而他既沒有來看我,也沒有叫我去。

「我猜想他應該很忙吧。」珍婭說。

「當然了。」

過了一小會兒,她輕柔地說:「我們都會感覺到那個,你知道的。」

「感覺到什麼?」

「感覺到那股吸引力,被引向暗主。但他不是像我們這樣的,阿麗娜。」

我渾身發緊。珍婭將眼光緊緊地集中在我的髮捲上。

「你的意思是?」我大聲地問道。即使在我自己聽起來,我的聲音也高得有些不自然。

「他的那種力量,他的模樣。你只能是瘋了或者瞎了才會注意不到。」

我本不想問,但我無法控制住自己:「他有沒有……?我是說,你和他有沒有過……?」

「沒有!從來沒有過!」她的嘴角浮現出淘氣的笑容,「但我會願意的。」

「真的嗎?」

「誰不會呢?」她的目光和我在鏡中相接,「但我永遠不會讓自己動心。」

我做了個動作,我希望那看起來是無所謂地聳一聳肩:「當然不會。」

珍婭揚起沒有瑕疵的眉毛,用力拉了一下我的頭髮。

「啊,痛!」我大叫起來,「大衛今晚會在那裡嗎?」

珍婭嘆了口氣:「不會,他不喜歡宴會。不過我確實恰巧路過了工作間,這樣他可以瞧一眼他錯過了什麼。可他幾乎沒有看我。」

「這我可不太相信。」我安慰她說。

珍婭將我最後一縷頭髮卷好,用了一枚金色的髮卡把它固定住。

「好了!」她大功告成地說。她把我的小鏡子遞給我,然後讓我轉過去,這樣我可以看到她的成果。珍婭把我一半的頭髮盤了起來,餘下的一半像瀑布一樣垂在我肩上,波浪狀的捲髮閃著光。我笑逐顏開,快速地抱了她一下。

「謝謝你!」我說道,「你真是了不起。」

「我的這番能耐對我大有好處呢。」她抱怨地咕噥了一句。

珍婭怎麼會對那樣一個人如此傾心呢?一個那麼嚴肅,那麼沉默寡言,而且對她的美貌似乎視而不見的人。也許,是大衛身上的什麼東西深深地吸引了她?

敲門聲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我真的是跑過去開的門。當我看到兩個僕人站在門口,每人都拿著幾個盒子的時候,我頓時鬆了一口氣。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是如此擔心凱夫塔不能如期送達。我把最大的盒子放在床上,開啟了蓋子。

珍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而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瞠目結舌。我沒有動,她則把手伸進盒子裡,拎出了好幾碼長的、像水一般的黑色絲綢。袖子和領口用金線進行了精細的刺繡,上面鑲嵌的小小的黑玉珠子熠熠生輝。

「黑色的。」珍婭小聲說。

他的顏色。它代表著什麼意思?

「看!」她倒吸了一口氣。

禮服的領口有一道黑色天鵝絨花邊,上面掛著一個金色小吊墜:日食時的太陽,暗主的標誌。

我咬住了嘴唇。這一次,暗主選擇了讓我有別於眾人,而我對此無能為力。我感到了一小股怨恨,不過它還是被興奮所淹沒。他為我選擇了這種顏色,是在湖邊那晚之前還是之後呢?他今晚看到我的穿著會不會後悔?

我現在不能想這些了,除非我想光著身子去舞會,不然我就沒有其他選擇了。我走到屏風後面,換上了新的凱夫塔。我笨拙地繫上那些微小的扣子,絲綢在我皮膚上感覺涼涼的。我出現時,珍婭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哦,我就知道你穿黑色會好看的。」她抓過我的胳膊,「快來!」

「我還沒穿鞋呢!」

「快點來嘛!」

她拉著我穿過門廳,接著推開了一扇門,門都沒敲。

佐婭發出一聲尖叫。她正站在她房間中央,穿著一件深藍絲綢凱夫塔,手裡拿著一把梳子。

「不好意思!」珍婭宣稱,「但我們需要用這個房間。暗主的命令!」

佐婭美麗的藍眼睛裡射出危險的光:「如果你以為——」她開了個頭,接著她看到了我。她非常驚愕,臉上失去了血色。

「出去!」珍婭命令道。

佐婭猛地閉上了嘴,但令我驚奇的是,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就離開了房間。珍婭在她身後重重關上了門。

「你在幹什麼呀?」我懷疑地問。

「讓你在一面像樣的鏡子裡看看自己,不是在你梳妝檯上那面沒用的玻璃裡,我覺得這很重要。」她說道,「不過我最想看到的是那個賤貨看到你穿著與暗主一樣顏色的衣服時臉上的表情。」

我忍俊不禁:「剛才太精彩了。」

「可不是嗎?」珍婭彷彿美夢成真般說道。

我想轉向鏡子,但珍婭抓住我,把我按到了佐婭的梳妝檯前。她開始在抽屜裡亂翻起來。

「珍婭!」

「就等一下……啊哈!我就知道她在把睫毛染深!」珍婭從佐婭的抽屜裡拽出了一小罐黑色的銻,繼續說道:「你能不能召喚一點光出來,方便我開工?」

我喚出了一道可愛的暖光,以便讓珍婭看得更清楚,接著我儘量耐心配合,她則讓我向上看、向下看、向左看、向右看。

「完美!」她完成時說,「哦,阿麗娜,你看起來撩人得很呢。」

「對哦。」我說著,從她手裡奪過了鏡子。但接著我無法不露出微笑。那個慘兮兮、病懨懨、臉頰凹陷、皮包骨頭的女孩不見了。取代她的是一個有著閃亮的眼睛,古銅色的波浪捲髮閃著微光的格里莎。黑色絲綢緊貼著我的身體,隨身移動,順滑而下,像是和我縫在一起的影子。而且珍婭在我的眼部做了奇蹟般的事情,讓它們顯得更黑,幾乎像貓眼。

「珠寶!」珍婭喊起來,接著我們跑回了我的房間,在門廊裡還從火冒三丈的佐婭身邊經過。

「你好了沒有?」她厲聲問道。

「暫時好了。」我輕飄飄地說,珍婭用鼻子很不淑女地哼了一聲。

在我床上的其他盒子裡,我們找到了金色的絲綢舞鞋,用黑玉和金子製成的閃閃發光的耳環,還有厚實的毛皮暖手筒。我準備妥當,在面盆上方的小鏡子前仔細端詳著自己。我感到有些異樣,而且不可思議,好像我正穿著另外一個比我迷人得多的女孩的衣服。

我抬眼看見珍婭正在注視著我,臉上是犯難的表情。

「有什麼不對嗎?」我說道,又一次敏感起來。

「沒有什麼不對。」她微笑著說,「你看起來美極了,真的很美。但是……」突然,她的笑容不自然起來。她伸出手,拿起了我領口的金色小吊墜。

「阿麗娜,暗主根本不會注意到我們中的大多數人。我們是他漫長生命中的片段,而他會遺忘這些片段。而且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總之……小心些。」

我凝視著她,迷惑不解:「小心什麼?」

「小心強大的男人。」

「珍婭,」我在失去勇氣之前問出了口,「你和國王之間發生過什麼?」

她盯著她緞子舞鞋腳尖的地方。「國王對很多僕人都為所欲為。」她說道,接著她聳了聳肩,「至少我從中得到了些珠寶。」

「你不是這樣想的。」

「對,我不是這樣想的。」她胡亂擺弄著她的一隻耳環,「最糟的是,每個人都知道了。」

我伸出手臂抱住她:「他們無關緊要,把他們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

她拙劣地模仿了一下她平日自信的笑容:「噢,我知道的。」

「暗主應該做點兒什麼,」我說,「他應該保護你。」

「他做了,阿麗娜。他做的比你所知道的要多。再說了,他也是國王那些怪念頭的奴隸,和我們其他人一樣。至少目前是這樣。」

「目前?」

她快速地用力抱了我一下。「今晚不說難過的事了,來吧。」她說道,絕美的臉上綻放出明亮耀眼的笑容,「我非常需要來點香檳!」

就這樣,她翩然走出房間,安靜而從容。其實我還想跟她多談一會兒:我還想問她關於暗主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我還想拿個錘子敲國王的腦袋……但她是對的,明天會有很多時間可以留給那些煩心事。我最後在小鏡子裡看了一眼,接著就趕忙前往樓下的大廳,將我的擔心和珍婭的警告拋在了一邊。

我的黑色凱夫塔在穹頂大廳中引發了不小的轟動。那時,身穿藍色天鵝絨和絲綢的瑪麗、納蒂亞以及其他埃斯里爾基簇擁著我和珍婭。雖然珍婭想像平常一樣悄悄溜走,但我緊緊挽著她的胳膊。既然我穿了和暗主一樣的顏色,那我就要充分利用它,將我的朋友留在身邊。

「你知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到舞廳裡去,王后會發火的。」她對我耳語道。

「那好,不過你還是可以跟我一起走到那兒。」

珍婭滿面笑容。

我們走過碎石路,走進樹木隧道。這時,我注意到謝里蓋和其他幾個攝心者一直跟我們步調一致,我猛然意識到他們是在護衛我們——或者可能是在護衛我。我認為這是有道理的,因為會有很多陌生人為了祭典而來到王宮中,但這依然令人不安,因為這提醒著我,在這個世上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

大王宮的空地上的燈都亮了起來,以便將演員生動的表演向漫步著的賓客們展示,而且還有小型雜技團的表演。戴著面具的音樂家正在小路上來回演奏。一個肩膀上蹲著一隻猴子的男子緩步走過。有兩個從頭到腳覆蓋著金箔的男人騎著斑馬經過,向沿途所有人拋灑裝飾著寶石的花朵。身著戲服的合唱團在樹林中唱歌。紅髮舞者三人組在雙鷹噴泉中舞動,水花飛濺,舞者身上基本上只披著貝殼和珊瑚,手裡則託著滿盤的牡蠣獻給賓客。

我們剛開始爬那些大理石臺階,一個僕人就過來給了珍婭一個字條。她讀完後嘆了口氣。

「王后的頭痛奇蹟般地消失了,她決定還是要參加舞會。」然後她抱了我一下,保證會在展示之前來找我,然後就悄悄地走了。

儘管春的跡象還未露頭,可在大王宮中根本無法分辨這一點。音樂在大理石的門廊中飄蕩,空氣溫暖得令人覺得有點兒奇怪,其中還夾雜著格里莎溫室裡培育的幾千朵白花的香味,白色花瓣厚厚地鋪在桌子和我們道路兩側的欄杆上。

瑪麗、納蒂亞和我在達官貴人間穿行。他們假裝對我們視而不見,但卻在我們和我們的科波拉爾基經過時竊竊私語。我將頭抬得高高的,甚至還對一個站在舞廳入口的年輕貴族微笑了一下。我驚訝地看到他臉紅了,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子。我瞄了一眼瑪麗和納蒂亞,想看看她們注意到了沒有,但發現她們正在滔滔不絕地談著達官貴人晚餐上的一些菜式:烤猞猁、鹽桃子、煎天鵝配藏紅花。我很高興我們之前已經吃過了飯。

舞廳甚至比正殿更加壯觀,這裡用一排排閃閃發光的枝形燭臺照明,四處都是喝酒跳舞的人們,而戴著面具的交響樂團坐在遠處的牆邊進行演奏。禮服,珠寶,枝形燭臺上垂下的水晶閃閃發光,甚至我們腳下的地板都一樣在閃光,我很好奇其中有多少是出自物料能力者的手筆。

格里莎們也夾在人群中跳舞,不過很容易根據他們身上的顏色把他們挑出來:紫色、紅色、深藍,他們的身影在枝形燭臺下流光溢彩,如同開在色調淺淡的花園中的異域花朵。

之後的一個小時過得飛快。我被介紹給了無數位貴族男子和他們的夫人,以及高階軍官、朝臣,甚至一些出身貴族家庭的格里莎,他們這次也是以賓客身份到場的。我很快就放棄了記名字,只是微笑、點頭、鞠躬。我還試圖控制住自己,不要環視人群尋找暗主穿著黑衣的身影。我也喝到了自己的第一口香檳,我發現我喜歡它遠勝過喜歡卡瓦斯。

有一瞬間,我發現自己正和一位面容疲憊、拄著柺杖的貴族男子面對面。

「克拉默索夫公爵!」我驚叫起來。他還是穿著他的舊軍官制服,累累勳章掛在他寬闊的胸膛上。

老人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顯然為我知道他的名字而大吃一驚。

「是我,」我說,「阿麗娜·斯達科夫!」

「哦……哦。當然了!」他帶著虛弱的笑容說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一點兒也不記得我。

不過他怎麼會記得我呢?我只是一個孤兒,而且是非常容易被忘記的一個。我很驚訝,原來這依然會讓我感覺如此受傷。

我們進行了必要的禮貌性的寒暄,然後一有機會我就逃開了。

我靠著一根柱子,從路過的僕人那裡又拿了一杯香檳。房間裡熱得令人不舒服。我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非常孤獨。我想起了瑪爾,這幾周來的第一次,我心中一痛,那曾經的、熟悉的疼痛。我希望他能在這裡,看到這個地方。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穿著絲綢凱夫塔,頭上戴著金飾。我最希望的是他能站在我身邊。我驅走了這個念頭,喝了一大口香檳。一個醉醺醺的老人認不出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很高興他沒有認出以前那個骨瘦如柴的悲慘小女孩。

我看見珍婭穿過人群向我走來。她經過時,伯爵、公爵、富商都轉過頭盯著她看,但她毫不理會。別浪費你們的時間了,我想告訴他們。她的心屬於一個瘦高個子的物料能力者,他還不喜歡宴會。

「到了要去表演——我是說,展示的時間了。」她走近時說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呀?」

「我只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喝了太多香檳?」

「也許吧。」

「傻丫頭。」她說著,挽起了我的胳膊,「根本就沒有‘喝了太多香檳’這回事,儘管你的頭明天會告訴你並非如此。」

她領著我穿過了人群,優雅地避開了想認識我或者向她暗送秋波的人,直到我們來到了舞臺後面。舞臺是沿著舞廳遠處的牆佈置起來的。我們站在樂團旁邊看著,這時,一個身穿銀色套裝的男子登上了舞臺,準備介紹格里莎。

樂團奏起一段強有力的旋律,火焰召喚者將弓形的火焰發射到人群上方,暴風召喚者讓裹挾著閃粉的渦旋在屋中飛舞,賓客們很快驚歎不已,鼓起掌來。一大批潮汐召喚者加入了他們,在暴風召喚者的幫助下,他們帶來了滔天巨浪,衝過陽臺,懸浮在觀眾頭頂幾英寸的地方。我看到一些人伸出手去觸碰那層閃亮的水。接著火焰召喚者揚起手臂,隨著一聲輕響,波浪化作了一大片混沌的霧氣。藏在舞臺一側的我忽然靈機一動,送出一束光去,讓光瀑布般穿過迷霧,製造出了一道彩虹,它在空中短暫地閃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