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我在湖邊加入其他埃斯里爾基的訓練,第一次向他們展示了我的能力。我召喚出了一片光,水面頓時熠熠生輝,我讓它在伊沃剛剛召喚出的浪頭上轉圈。我還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的掌控力,但我做到了。實際上,這很簡單。
忽然之間,很多事情都變得簡單了。我不再終日疲倦,爬樓梯時也不再氣喘吁吁。我每晚睡得深沉無夢,醒來後覺得神清氣爽。美味的食物出乎我的意料:一碗碗放了糖和奶油的麥片粥,一盤盤用黃油煎過的鰩魚,肥大的李子和溫室桃子,還有卡瓦斯清爽微苦的滋味。在巴格拉小屋的那一刻,我感覺好像第一次充分呼吸。我覺醒過來,獲得了新生。
因為其他格里莎都不知道我曾經在召喚方面有過那麼多困難,他們對於我的變化都有些迷惑不解。我沒有作出任何解釋,珍婭則跟我分享了一些十分搞笑的傳言。
「瑪麗和伊沃推測是菲爾頓人讓你感染了某種疾病。」
「我以為格里莎是不會生病的。」
「就是呀!」她說道,「所以這件事才這麼兇險。不過顯然暗主已經把你治好了,他為此還給你餵了他的血和鑽石提取物。」
「好惡心啊。」我大笑著說。
「哦,這算不上什麼。佐婭還試圖散佈訊息說你著魔了呢。」
我笑得更厲害了。
在巴格拉那裡上課對我來說仍舊很困難,我也從未真正喜歡過這些課程。但我確實十分享受任何一次使用自己能力的機會,而且我感覺自己好像在不斷進步。一開始,我每次準備召喚光的時候,我都會感到恐懼,害怕它會不在那裡,而我又會回到原點。
「它不是某種從你體內產生出來的東西。」巴格拉厲聲說,「它不是一個躲著你的動物,當你召喚它的時候它不能選擇要不要過來。你有要求你的心臟去跳動,或者讓你的肺去呼吸嗎?你的能力是為你服務的,因為這是它的使命,因為它無法不為你服務。」
有時我覺得巴格拉的話裡好像有一個影子,那就是她希望我能明白的第二層意思。可是即使不揣度一個尖酸刻薄的老女人的秘密,我正在做的事情也已經夠難的了。
她把我逼得很緊,迫使我去發現我能達到的最大範圍,去增強我的控制力。她教我如何運用我的力量召喚短促明亮的光焰、具有穿透力且能發出熱量的光束,以及持續更久的光瀑。她強迫我一遍又一遍地召喚光,直到我幾乎不需要費力就能召喚它。她甚至讓我在晚上去她的小屋,讓我在幾乎找不到光源的時候進行練習。當我終於可以驕傲地製造出一線微弱的光時,她用柺杖重重地敲擊地面,叫道:「不夠好!」
「我已經盡力了。」我忿忿地咕噥著。
「去你的吧!」她嚷道,「你以為這個世界在乎你是不是盡力了嗎?再來一次,然後再來一次。」
我在博特金那裡上的課才真正令人驚訝。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曾經和瑪爾一起在樹林和田野間奔跑打鬧,但我從來無法跟上他。我總是太過虛弱,太容易覺得累。可當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規律地吃飯睡覺之後,這一切都改變了。博特金特意給我安排了殘酷的格鬥訓練,和看起來永無止境的跑步。我需要跑過王宮,但我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很享受其中的一些挑戰了。我喜歡去發現這個嶄新的、更加強壯的身體到底能做什麼。
我並不相信有一天自己可以打得過那個老僱傭兵,不過物料能力者們已經幫我打下了公平競賽的基礎。他們為我製作了一副露指的皮手套,上面鑲著一排一小小的鏡子——就是大衛在我第一天參觀時給我看的那種神秘的玻璃圓片。這樣我手腕一彈,就可以把一面鏡子夾在我的手指之間,在博特金的允許下,我練習了向這些小鏡子召喚出光線,然後將光反射到對手眼睛裡。我戴著手套練習,直到它們在我手中感覺很自然,像我自己手指的延伸一樣。
博特金依然粗暴而挑剔,一有機會就會說我沒用。不過時不時地,我會在他滄桑的面孔上隱約瞥見一絲讚許。
暮冬時節,他將我帶到外面上了一堂很長的課。課上我真的一下子擊中了他的肋骨(作為回報,我的下頜上捱了他一巴掌)。
「給。」說著,他遞給了我一把沉甸甸的刀,刀上套著用鋼和皮革製成的刀鞘,「一直帶在身上。」
震驚之餘,我看出那不是一把尋常的刀。它是格里莎鋼製成的。「謝謝你。」我勉強擠說出了這句話。
「別說‘謝謝你’。」他說道。他拍了拍喉嚨上醜陋的傷疤:「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對我來說,冬季也變得和以往不一樣了。晴朗的午後,我會去湖面上滑冰,或者和其他召喚者一起在王宮中乘雪橇。雪夜我們則會待在穹頂大廳,聚集在磚爐旁,喝著卡瓦斯,狂吃甜食。我們慶祝了聖尼古拉節,吃了大碗的湯水餃以及用蜂蜜和罌粟籽做的庫提雅。其他一些格里莎離開了宮殿,去歐斯奧塔周圍白雪皚皚的鄉村進行雪橇比賽,或者乘坐狗拉的雪橇遠足,不過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我依然被限制在王宮範圍內活動。
對此我並不在意。我現在和召喚者們在一起覺得更自在了,不過我不太相信有一天我會真心喜歡待在瑪麗和納蒂亞身邊。跟珍婭一起坐在我的房間裡,喝著茶,在火旁閒聊,會讓我感到很快活。我愛聽所有關於宮廷的八卦,關於大王宮裡華麗宴會的故事就更合我的胃口了。我最喜歡的是一個關於特大號派餅的故事,那是一個伯爵進貢給國王的禮物,突然一個矮人從裡面蹦了出來,為王后獻上了一束勿忘我花。
在冬季快要結束的時候,國王和王后要舉行最後的冬季祭典,所有的格里莎都會參加。據珍婭說,那將會是所有宴會派對中最豪奢的。所有貴族家庭、高階宮廷官員都會出席,到場的還會有戰鬥英雄、外國顯貴,以及國王的長子,他也是將來的王位繼承人。我曾見過太子一次,他當時騎著一匹被閹割了的白馬在宮中繞圈奔跑,那匹馬幾乎有一間房子那麼大。他還算英俊,不過他有著像國王一樣疲軟的下巴和眼皮過長的眼睛,很難辨認他是累了還是僅覺得非常無聊。
「也許是喝醉了。」珍婭攪動著她的茶說道,「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打獵、馬匹、喝酒上面。這把王后給氣壞了。」
「嗯,拉夫卡在打仗。他或許應該對國家事務多上點心。」
「哦,她可不關心這些。她只是希望太子找個新娘,而不是滿世界鬼混,用成堆的金子去買小馬駒。」
「另一位王子呢?」我問道。我知道國王和王后還有一個小兒子,但我從沒有親眼見到過他。
「塞巴切卡?」
「你不能稱呼一位王子為‘小狗’啊。」我大笑起來。
「每個人都這樣叫他,」她壓低聲音說,「而且有傳言說他不是正宗的王子。」
我差點被茶嗆住。「不可能!」
「只有王后才知道確切的情況啦。不過不管怎麼說,他是有點兒敗家子兒的意思。他堅持要去步兵團服役,在一個槍械修理師手下當學徒。」
「他從來不會出現在宮廷嗎?」
「好幾年沒有出現過了。我想他可能是又去學造船或者別的什麼同樣無聊的東西去了。他說不定會跟大衛很談得來。」她酸溜溜地加了一句。
「你們倆在一起,到底談論些什麼呢?」我好奇地問。我依然不太能理解珍婭對那個物料能力者的迷戀。
她嘆了口氣。「平常的東西啊。生活、愛情、鐵礦石的熔點。」她把一小卷鮮亮的紅髮繞在手指上,臉頰上現出美麗的紅暈,「他放鬆下來的時候其實還挺有趣的。」
「真的嗎?」
珍婭聳了聳肩:「我覺得是這樣。」
我鼓勵地拍了拍她的手:「他會轉過彎來的,估計只是害羞罷了。」
「也許我應該躺在工作間的桌子上,看他會不會把什麼東西焊到我身上來。」
「我覺得最棒的愛情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
她大笑起來,我忽然感到一點小小的罪惡感。珍婭這麼坦誠地談論著大衛,但我從來沒有向她吐露過關於瑪爾的事。
那是因為沒有什麼好吐露的,我嚴厲地提醒著自己,又往茶里加了一些糖。
一個安靜的下午,當其他格里莎已經動身離開歐斯奧塔的時候,珍婭說服了我,讓我跟她一起偷偷溜進大王宮。然後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翻遍了王后更衣室裡的衣服和鞋子。珍婭堅持要我試穿一件鑲著淡水珍珠的淺粉色絲綢禮服。她幫我綁好帶子,拉著我來到一面巨大的金色鏡子前面,這個時候,我禁不住多看了自己兩眼。
我早已不喜歡照鏡子了,它們似乎從來不會給我呈現我想看到的東西。但在鏡子裡,那個站在珍婭旁邊的女孩卻像是個陌生人。她有著玫瑰色的臉頰、閃著光澤的頭髮、還有……完美的身材。我可以盯著她看幾個小時。我忽然希望當年的米哈伊爾能看到我的樣子,好一個「柴火棍」呢,我得意地想。
珍婭在鏡中和我目光相接,她咧嘴笑了。
「你是因為這個把我拉到這裡來的嗎?」我狐疑地問道。
「你在說什麼呀?」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只是覺得你也許想好好看看你自己,就這樣。」
我壓下了喉頭尷尬的哽咽,情不自禁地給了她一個擁抱。「謝謝。」我小聲說,接著我輕輕把她推開,「現在走開啦。有你站在旁邊,我根本就不可能感覺自己漂亮。」
我們花了餘下的整個下午,試穿禮服,瞪眼看著鏡中的自己——兩項我從沒期待能從中獲得樂趣的活動。我們忘記了時間,後來珍婭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幫著我,從一件水藍色的舞裙中脫身出來,穿回我的凱夫塔。這樣我才能迅速趕到湖邊,去上巴格拉的晚間課程。我一路狂奔,但還是遲到了,她顯得很生氣。
巴格拉的晚間課程一直是最難的,但那天晚上她對我格外嚴厲。
「控制!」當我召喚出的一波微光在湖岸邊閃爍的時候,她厲聲說道,「你的注意力到哪兒去了?」
到晚飯上去了,我心裡這樣想著,不過沒有說出來。珍婭和我完全沉迷於王后的衣櫃,導致我們忘記了吃晚飯,而我的胃現在則一個勁兒地咕咕作響。
我集中精神,亮光更盛,在冰凍的湖面上蔓延開來。
「好些了。」她說道,「記住,讓光為你做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我試著放鬆,讓光召喚自己。令我驚訝的是,光芒越過了冰面,照亮了湖中央的小島。
「還要更多!」巴格拉要求道,「是什麼讓你停下來了?」
我更加用力,光圈範圍擴大,超過了小島,將整個湖泊和對面的學校都籠罩在了閃亮的陽光中。儘管地上有雪,但我們周圍的空氣閃著亮光,充滿了夏日的熱度。我的身體被一種力量充滿了。這太令人欣喜了,但我只覺得越來越累,在接近自己的能力極限。
「再多!」巴格拉叫道。
「我做不到了!」我抗議道。
「再多!」她又說了一遍,她聲音裡有種十萬火急的意味,我體內響起了警報,這導致我的注意力打了折扣。光晃動起來,脫離了我的掌控。我手忙腳亂地想去控制它,但它很快脫離了我的控制,學校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隨後是小島,接著湖岸也回到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