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不像我預期的那樣糟糕。當我進入穹頂大廳時,佐婭已經在那裡了。她獨自坐在召喚者的桌子的盡頭,默不作聲地吃著早餐。瑪麗和納蒂亞向我問好時,佐婭沒有抬頭,我也盡力對她視而不見。
在湖邊的路上,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而緩慢。在陽光的照耀下,空氣讓我面頰有些清涼。我並不期待巴格拉的小屋中那悶熱、沒有窗戶的封閉環境。但當我走在通向她門口的臺階上時,我竟然聽到了提高了嗓門的對話聲。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敲了敲門。語聲驟停。過了一小會兒,我推開門,向內偷看。暗主正站在巴格拉的磚爐旁邊,一臉怒氣。
「不好意思。」我說,開始退出門去。
但巴格拉立刻說:「進來,丫頭。別把熱氣放出去了。」
我進屋並關上了門,暗主對我微微一躬:「你好嗎,阿麗娜?」
「我很好。」我應付道。
「她很好!」巴格拉大聲說道,「她很好!她一個門廊也照不亮,但她很好。」
我面容抽搐,希望我可以縮排自己的靴子裡,然後消失掉。
令我驚訝的是,暗主說道:「就讓她那樣去吧。」
巴格拉眯起了眼睛:「你希望那樣,對吧?」
暗主嘆了口氣,惱怒地用手抓了抓自己的黑髮。他看著我的時候,嘴邊是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而他的頭髮則向各個方向支稜著。「巴格拉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他說道。
「不要替我說話,小子!」她的聲音像鞭子似的響起。令我驚奇的是,我看到暗主站得更直了一些,不過他馬上沉下臉來,好像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不要罵我,老女人。」他用低沉、陰森的聲音說。
屋裡劍拔弩張,充滿了憤怒的氣息。我陷入了什麼狀況?這時的我非常想溜出門去,讓他們完成被我打斷的爭論,不管情況如何。就在這時,巴格拉的聲音再次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
「那小子想給你弄個加乘器。」她說,「你覺得怎麼樣,丫頭?」
聽到暗主被稱呼為「小子」真是太奇怪了,以至於我過了一會兒才理解了她的意思。但當我理解了她的意思的時候,希望和輕鬆之感也掠過了全身。加乘器!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他們以前怎麼也沒想到呢?巴格拉和暗主能夠幫助我喚起能力,是因為他們是活著的加乘器,那為什麼不能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加乘器呢?就像伊凡的熊爪,或者我看到過的在瑪麗脖子上晃動的海豹牙?
「我覺得棒極了!」我大叫起來,聲音比我想要發出的還要響。
巴格拉發出表示厭惡的聲音。
暗主用犀利的眼光瞥了她一眼,但接著就轉向了我:「阿麗娜,你是否聽說過莫洛佐瓦的獸群?」
「她當然聽說過了,她還聽說過獨角獸和書翰的龍呢。」巴格拉嘲諷地說。
憤怒的表情掠過暗主的面孔,但之後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我能跟你單獨說句話嗎,阿麗娜?」他彬彬有禮地詢問道。
「當……當然可以。」我有些結巴了。
巴格拉又一次嗤之以鼻,但暗主沒有理會她,挽起我的胳膊,領我走出了小屋,並重重地關上了身後的門。當我們在小徑上走了一段之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又用手抓了抓他的頭髮。「那個女人。」他咕噥道。
那時候很難不讓人笑出聲來。
「怎麼了?」他警惕地說。
「我只是從來沒見過你這樣……被氣到。」
「巴格拉能對人產生這樣的影響。」
「她也是你的老師嗎?」
一道陰影掠過了他的臉。「是的。」他說道,「那麼你對莫洛佐瓦的獸群知道多少?」
我咬了咬嘴唇:「好吧,你知道,只有……」
他嘆了口氣:「只有兒童故事?」
我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
「沒關係。」他說道,「從那些故事裡,你還記得哪些東西?」
我回想著,記起了深夜時分的宿舍裡,安娜·庫雅的聲音:「它們是白色的鹿,只在黎明、黃昏的時候才出現,是充滿魔力的生物。」
「它們並不比我們更充滿魔力。但它們是古老的動物,且十分強大。」
「它們真的存在?」我難以置信地問。我沒有提及這一點:我最近實在沒有覺得自己很有魔力或者很強大。
「我認為如此。」
「但巴格拉不這樣認為。」
「她通常覺得我的主意很荒謬。你還記得些什麼?」
「好吧。」我說道,笑了起來,「在安娜·庫雅講的故事裡,它們會說話。如果獵人捕獲它們後放他們逃生,它們會答應滿足人們的願望。」
這次他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可愛而渾厚的聲音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好吧,這部分絕對不是真的。」
「可是其他的部分是真的嗎?」
「幾個世紀以來,歷代國王和暗主都在尋找莫洛佐瓦的獸群。比如我的獵人們就聲稱他們看到過獸群的蹤跡,但他們還沒親眼見到過那些生物。」
「你相信他們?」
他灰色花崗岩似的眸子冷靜而沉穩:「我的人不會對我撒謊的。」
我感覺脊背掠過一陣寒意。因為我知道暗主有什麼樣的能耐,我也沒打算對他撒謊,「那就好。」我渾身不自在地說道。
「如果可以捉到莫洛佐瓦的牡鹿,它的角就可以製成加乘器。」他伸手拍了拍我的鎖骨——儘管只是短暫的接觸,這已經足夠將一股確定感送入我的體內。
「一個項鍊?」我問道,並試著設想它的樣子,我的喉嚨底部依然能感覺到他手指輕拍的那一下。
他點了點頭:「已知的最強大的加乘器。」
我張口結舌:「然後你想把它給我?」
他再次點了點頭。
「會不會有更容易的方法?比如說給我一個爪子或者一顆毒牙,或者……我不知道,其他任何可以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如果我們想有一點摧毀黑幕的勝算,那我們就需要牡鹿的力量。」
「但是,也許我可以先有一個用來練習——」
「你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
他皺起了眉頭:「你沒在看你的理論嗎?」
我衝他做了個表情,說道:「有很多理論啊。」
他微笑起來,讓我吃了一驚。「我忘記你剛剛接觸它們了。」
「好吧,我是沒在看。」我小聲說。
「事情有那麼糟嗎?」
令我尷尬的是,我感覺喉頭湧起了一陣哽咽。我試著把它壓下去:「巴格拉一定已經告訴你了,單憑自己的話,我連一束陽光都召喚不來。」
「這很正常,阿麗娜。我並不擔心。」
「你不擔心?」
「不擔心。而且即使我擔心的話,我們一旦捉到牡鹿,那也就不重要了。」
我猛然感到一陣沮喪。如果加乘器可以讓我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格里莎,那我可不想等待某個神話中的鹿角。我想要一個切切實實的加乘器,現在就要。
「如果這麼長時間都沒有人找到莫洛佐瓦的獸群,是什麼讓你覺得我們現在可以找到呢?」我問道。
「因為註定如此。牡鹿是註定要屬於你的,阿麗娜。我能感覺到。」他看著我。他的頭髮依然是亂糟糟的,在早晨明亮的陽光中,他看起來比以往我見到他時更加英俊,更富於魅力。
「我想我是在要求你信任我。」他說道。
我應該說什麼呢?我並不真的有選擇權。如果暗主要我耐心等待,那我就必須耐心等待。「好的。」我最終說道,「不過快一點吧。」
他再次笑了起來,我感覺到一片愉快的紅暈爬上了我的臉頰。接著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等你已經等了很久了,阿麗娜,」他說,「你和我將改變世界。」
我緊張地笑了一下:「我不是改變世界的那種人。」
「你只需要等一等。」他輕柔地說,當他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我以為他會再說一點別的,但他突然後退了幾步,臉上滿是遇到麻煩的表情。「祝你上課好運。」他說道。他鞠了短促的一躬,扭轉腳跟,沿著小徑向湖岸走去了。但他只走了幾步就又向我轉過身來。「阿麗娜,」他說,「關於牡鹿的事……」
「嗯?」
「請保密,不要告訴別人。大多數人認為那只是一個兒童故事,而我討厭看起來像個傻瓜。」
「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保證道。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一個字,大步走開了。我凝視著他的身影,感覺有點眩暈,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
當我抬眼的時候,巴格拉正站在她小屋門前,看著我。沒有任何原因,我臉紅起來。
「哼。」她嗤之以鼻,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我,像對他一樣。
在我和暗主的談話之後,我一有機會就去圖書館翻看資料。在我的理論書籍中,沒有任何一處提及牡鹿,不過我倒是找到一個地方提到了伊利亞·莫洛佐瓦,最初和最強大的格里莎之一。
關於加乘器的內容有很多:一個格里莎一生只能擁有一個加乘器,而且一旦一個格里莎擁有了一個加乘器,這個加乘器就無法再被其他任何人控制。書中對於這一事實寫得很清楚:「格里莎認領加乘器,加乘器也認領格里莎。一旦認領完成,再無他者。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關聯就此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