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個的原因,我不是完全明白,但似乎涉及對格里莎能力的制衡。
「馬有速度,熊有力量,鳥有翅膀,沒有生物兼具所有天賦,世界因此而平衡。加乘器是這種平衡的一部分,它不是用來推翻平衡的手段,每個格里莎都需牢記此項,否則就要冒承擔後果的風險。」
另一位哲學家寫道:「為什麼一個格里莎能控制並只能控制一個加乘器?我會回答這個問題作為替代——什麼是無限?宇宙和人的貪婪。」
坐在圖書館的玻璃穹頂下面,我想起了黑色異端。暗主說過,黑幕是他祖先的貪婪所造成的結果。這是不是就是哲學家們所說的「後果」?我忽然第一次想到,黑幕對暗主來說,是個他無能為力的地方,在那裡他的能力毫無意義。黑色異端的後代因為他的野心而受到折磨。不過我仍然無法不去想,是拉夫卡,被迫付出了血的代價。
秋去冬來,冷風將宮殿花園裡的樹枝吹得光禿禿的,可是我們的桌上依然擺滿了鮮果鮮花。這些是由格里莎的溫室提供的,在那裡他們可以控制天氣。但即使是多汁的李子和紫色的葡萄也沒能讓我的胃口增加多少。
不知為什麼,我曾經認為,我和暗主的談話也許會改變我體內的什麼東西。我想要相信他說的話,站在湖岸邊的時候,我幾乎就信了。但什麼都沒有改變。我依舊無法在沒有巴格拉幫助的情況下進行召喚。我依舊不是一個真正的格里莎。
不過儘管如此,我覺得情況不那麼糟糕了。暗主要我信任他,如果他相信找到牡鹿就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那我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是對的。我仍然避免和其他召喚者一起練習,但在瑪麗和納蒂亞的勸說下,我和她們一起去了班亞幾次,還去大王宮看了一次芭蕾舞。我甚至還允許珍婭在我的臉頰上添了點兒顏色。
我的新態度激怒了巴格拉。
「你連試都不試了嗎?」她叫道,「你在等著什麼有魔力的鹿過來救你嗎?等著你漂亮的項鍊?你也許還在等著一隻獨角獸過來把頭放在你腿上吧?你這個蠢傢伙。」
當她責罵我的時候,我只是聳聳肩。她的確是對的。我厭倦了屢戰屢敗。我不像其他格里莎一樣,現在也許我要接受這個事實了。另外,我身上某些叛逆的部分很容易就能讓她抓狂。
我不知道佐婭受到了什麼懲罰,但她仍舊對我視而不見。她被禁止進入訓練室,我還聽說她會在冬季祭典之後回到克里比斯克。偶爾,我會看到她在瞪我,或者和她那一小撮召喚者朋友在一起,手掩著嘴咯咯笑,不過我試著不讓這些影響到我。
我仍然無法擺脫我自己的失敗感。那天下了第一場雪,我醒來之時,發現門口有一件嶄新的凱夫塔在那裡等著我。它由厚實的深藍色羊毛製成,帶有一個兜帽,用濃密的金色皮毛鑲邊。我穿上它,但立刻覺得自己是個冒牌貨。
挑挑揀揀地吃完了早餐之後,我走上了去巴格拉小屋那條熟悉的道路。碎石路上的雪已經被火焰召喚者清理乾淨,小路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閃著光。我幾乎已經走到了湖邊。這時,一個僕人追上了我。
她遞給我一張折起來的紙條,行了個屈膝禮就急忙沿著小路跑回去了。我認出了珍婭的筆跡。
瑪爾·奧勒瑟夫的分隊被派駐到了切納斯特的前哨,在北茲白亞,已經有六週的時間了。他被列為「健康」。你可以給他寫信,由他的兵團轉交。
科奇使節給王后送了一大堆禮物。有用乾冰包著的牡蠣和鷸(很噁心),還有杏仁糖!我今晚會帶一些回去。
——珍婭
瑪爾在茲白亞。他很安全,還活著,遠離戰鬥,也許在進行冬季捕獵。
我應該感激,更應該高興。
「你可以給他寫信,由他的兵團轉交。」我一直在給他寫信,並由他的兵團轉交,已經有幾個月了。
我想起了最近我寄出去的一封信。
親愛的瑪爾,我寫道:我沒有得到你的迴音,所以我猜你和一隻渦克拉相遇,結了婚,然後你舒舒服服地住在了黑幕裡,那裡你既沒有亮光也沒有紙來給我寫信。或者,有可能,你的新娘把你的兩隻手都吃了。
我在信裡描述了博特金,寫到了王后不停抽動著鼻子的狗,還寫到了格里莎對於農民習俗的好奇與著迷。我跟他說起了美麗的珍婭、湖邊的館閣、圖書館不同凡響的玻璃穹頂。我跟他說起了神秘的巴格拉、溫室裡的蘭花、我床上方畫著的那些鳥兒。不過我沒有跟他說起莫洛佐瓦的牡鹿,沒有說起我覺得作為格里莎是一場災難這個事實,也沒有說起我依然每一天都想念著他。
寫好了之後,我猶豫了一下,接著匆匆忙忙在底下潦草寫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收到我其他的信。這裡比我能描述的還要美,但我願意用這一切來換一個下午的時間,和你在特里夫卡的池塘邊玩打水漂。請你給我回信吧。
但他收到了我的信。他是怎麼處理所有那些信的?他是不是壓根都沒有開啟過它們?收到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信的時候,他有沒有尷尬地嘆氣?
我抽搐起來。請回信,瑪爾。請不要忘記我,瑪爾。
真可悲,我想著,抬手抹去了憤怒的淚水。
我凝視著湖水,它開始結冰了。我想起流過克拉默索夫公爵府邸的那條小溪。每年冬天,瑪爾和我都會等著那條小溪結冰,那樣我們就可以在上面滑冰了。
我把珍婭的字條捏成一團攥在拳頭裡。我不要再想起瑪爾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清除關於科爾姆森的所有記憶,我最希望的是可以跑回房間大哭一場……但我不能。我不得不在巴格拉那裡度過另一個沒有意義的、悲慘的上午。
我從容不迫地走過湖邊的小路,接著一步一跺腳地踏上了通向巴格拉小屋的臺階,砰地一聲推開了門。
像往常一樣,她坐在爐火旁,在火焰旁邊溫暖著她皮包骨頭的身體。我重重地坐到了她對面的椅子上,等著她發號施令。
巴格拉發出了一陣短促的笑聲:「呦,你今天生氣了啊,丫頭?什麼事讓你生起氣來了?是等你那個有魔力的白鹿讓你厭煩了嗎?」
我交叉雙臂,一言不發。
「說出來啊,丫頭。」
在其他時候,我會說謊的,告訴她我很好,說我累了。可是我猜我是真的忍無可忍了,我回擊了。「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厭煩。」我怒氣衝衝地說,「早餐的黑麥和鯡魚讓我厭煩,穿著這個愚蠢的凱夫塔讓我厭煩,被博特金揍讓我厭煩,你也讓我厭煩。」
我以為她會大怒,但她沒有,只是盯著我看。她的頭偏向一側,眼睛在火光中黑亮地閃爍著,這些讓她看起來像一隻非常討厭的麻雀。
「不對,」她緩慢地說,「肯定不對。不是這些原因,有別的事情。是什麼事情啊?你這個可憐的小丫頭是不是想家了?」
我哼了一聲:「想家想什麼呀?」
「這得你來告訴我,丫頭。你在這裡的生活哪裡不好了?新衣服,軟軟的床,每頓飯都有熱乎乎的食物,還有機會成為暗主的寵物。」
「我不是他的寵物。」
「但你想成為他的寵物。」她揶揄道,「別費心思騙我了。你跟其他那些人都一樣,我瞧見你看著他的那副樣子了。」
我的臉頰火燒火燎的,我簡直想用巴格拉的柺杖來打她的頭。
「有成千上萬個女孩願意出賣她們的親媽來換取你現在的位置。而你呢,像個小孩子一樣,慘兮兮地生著悶氣。那你來告訴我,丫頭,你那憂傷的小心臟到底記掛著什麼呢?」
她是對的。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在想家,想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並不準備告訴她這一點。
我站起身來,把椅子「嘩啦」一聲往後一推:「這是在浪費時間!」
「是嗎?你的日子還要用來做些什麼別的呢?畫地圖嗎?或者是替某個老製圖師吸墨水?」
「當地圖繪製員沒有什麼錯。」
「當然沒有。當蜥蜴也沒什麼錯,除非你註定應該成為蒼鷹。」
「我受夠這些了。」我咬牙吼道,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我幾乎要流眼淚了,但我不想在這個惡毒的老女人面前哭泣。
「你要去哪兒?」她在我身後叫道,聲音裡透著嘲諷,「外面有什麼在等著你呀?」
「什麼也沒有!」我衝她喊道,「沒有人!」
話一齣口,其中包含的真實性就給了我狠狠的一擊,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緊握著門把手,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那一刻,關於格里莎考官的記憶驟然向我湧來。
我在科爾姆森的會客廳裡,一團火在壁爐裡燃燒。藍衣服的大塊頭男人抓住了我,他正在把我從瑪爾身邊拖走。
我感覺到瑪爾的手指開始滑脫,他的手和我的手分開了。
紫衣服的年輕男人拎起瑪爾,把他拖進了圖書館,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我又踢又打,而且也可以聽到瑪爾在喊我的名字。
另一個男人抓著我,紅衣服的女人用手握住我的手腕。我猛然感覺一陣純正的確定感席捲了我。
我停止掙扎。一個訊號響了起來,傳遍我的全身。我體內有某東西冒出來想要回應。
我無法呼吸,感覺好像在從一個湖底往上游,就快要衝出水面了,我的肺在發痛,它需要氧氣。
紅衣服的女人認真地看著我,眼睛眯了起來。
瑪爾的聲音透過圖書館的門傳過來:「阿麗娜,阿麗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們是不同的。
非常不同,不可挽回的不同。
「阿麗娜。阿麗娜!」
我作出了選擇。我控制住體內的那個東西,把它壓了回去。
「瑪爾!」我叫道,又一次掙扎起來。
紅衣服的女人試圖繼續抓住我的手腕,但我扭來扭去,大聲哀嚎,她最終放開了我。
我靠在巴格拉小屋的門上,身體在發抖。那個紅衣服的女人也是個加乘者。這就是我覺得暗主的訊號似曾相識的原因。但不知怎麼地我抵擋住了她。
終於,我明白了。
在瑪爾來之前,科爾姆森對我來說是一個充滿了恐怖的地方,漫漫長夜要在哭泣中度過、大一些的孩子們對我不理不睬,還有那些寒冷而空蕩的房間。可是瑪爾來了之後,一切都改變了。黑暗的門廊成了躲藏和玩耍的好地方,偏僻的樹林成了可供探索的地方,科爾姆森成了我們的宮殿、我們的王國,而我再也不會感到害怕。
但格里莎考官會將我從科爾姆森帶走。他們會把我從瑪爾身邊帶走,而他那時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美好事物。所以我作出了選擇。我把我的能力壓了下去,我動用了全部的精力和意志力,每天都將它控制住,而我自己卻並未察覺。為了守住這個秘密,我用盡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我記得,和瑪爾一起站在窗邊,看著格里莎乘著他們的三套雪橇離去時,我是多麼地疲倦。隔天早上,我醒來,看到了自己眼睛周圍的黑眼圈,它們從那時起一直都跟著我。
那現在呢?我問我自己,我將額頭壓在門清涼的木頭上,渾身顫抖著。
現在瑪爾拋下了我。
全世界唯一一個真正瞭解我的人都覺得,費神寫幾句話給我都不值得。但我仍然在堅持。儘管小王宮如此奢華,儘管我擁有了新的力量,儘管瑪爾保持沉默,我還在堅持。
巴格拉是對的。我以為我非常努力,但內心深處,我只想回家去見瑪爾。我希望一切都是一個錯誤,希望暗主會意識到他的失誤,把我送回兵團,希望瑪爾會意識到他有多麼想念我,希望我們會在我們的牧場裡一起變老。瑪爾已經向前走了,而我卻還恐懼地站在那三個神秘的身影前,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也許是時候放手了。那天在黑幕中,瑪爾救了我的命,我也救了他的命。也許那就註定是我們的結局吧。
這個想法讓我滿懷悲傷,為了我們共同有過的夢,為了我感受過的愛,為了那個曾經充滿希望、卻再也無法回頭的女孩。這股悲傷在我心中氾濫,解開了一個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的心結。我閉上眼睛,感覺淚水從我臉頰上滑落,我摸索著尋找那種潛藏在我體內的東西,那種我隱瞞了很久的東西。「對不起,」我低聲對它說。
「對不起,我讓你在黑暗中待了這麼久。對不起,但我現在準備好了。」
我發出召喚。光回應我了。我感覺它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掠過湖面,飛過小王宮的金色穹頂,穿過門下的縫隙,透過巴格拉小屋的牆壁。我感覺它無處不在。我張開雙手,光從我體內射出,充滿整間屋子,照亮了石壁、老舊的磚爐,還有巴格拉奇怪面孔的所有稜角。它包圍著我,散發著熱量,比以往更強大、更純正,因為它完全是我自己的。我想大笑,想歌唱,想喊叫。終於,有一種東西,它徹底屬於我,完全屬於我。
「很好。」巴格拉說,在陽光中眯起了眼睛,「這次我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