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當巴格拉將她皮包骨頭的手在我手腕上扣緊時,我立刻意識到她和暗主一樣,也是一個加乘者。我感覺到同樣的確定感湧入體內,接著陽光散發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巴格拉的小屋石壁熠熠生輝。但當她放開我,叫我自行喚起力量時,我就做不到了。她責罵我,好言好語誘導我,甚至有一次還用她的柺杖打了我。
「我應該怎麼處理一個不能喚起自己能力的丫頭啊?」她對我咆哮道,「這連小孩子都做得到。」
她將手重新放到我的手腕上。我覺得體內的那種感覺再次湧現,掙扎著要突破而出。我追尋著它,摸索著想抓住它,我很確定自己可以感覺到它。接著她放開了手,那股力量立刻從我體內消退了,好像石頭一般沉了下去。最後,她厭惡地揮了揮手,把我攆走了。
接下來的情況並沒有好轉。上午餘下的時間,我是在圖書館裡度過的,在那裡我找到了高高一摞關於格里莎理論和格里莎歷史的書,我還得知這只是我閱讀書目的一小部分。吃午飯的時候,我去找珍婭,但她並不在。我只好自己在召喚者的桌子旁坐下,身邊很快擠滿了埃斯里爾基。
我拿起餐具開始吃飯,瑪麗和納蒂亞則一直問我問題,讓我感到很煩。她們問起我的第一堂課,問我晚上要不要和她們一起去班亞。當她們覺得不能從我這裡獲得多少資訊後,她們轉向了其他召喚者,聊起了他們上的課。我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當我在巴格拉那裡受罪的時候,其他格里莎在學習高等理論、語言、軍事策略等。顯然,這些都是在為他們明年夏天離開小王宮做準備。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會前往黑幕,以及北方或南方的前線,在第二部隊中從事被指派的工作。但最高榮譽是與暗主同行,就像伊凡那樣。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我的思緒還是一直飄回到我在巴格拉那裡進行的災難性的課上。某一刻我意識到瑪麗一定是問了我一個問題,因為她和納蒂亞都在盯著我看。
「不好意思,剛才說了什麼?」我問道。
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要和我們一起走去馬廄嗎?」瑪麗問道,「去進行格鬥訓練?」
格鬥訓練?我低頭看了看珍婭留給我的小行程表。在午飯之後列著的是「格鬥訓練,博特金,西馬廄」。那樣這一天真的會變得更糟。
「當然。」我麻木地說,和她們一起站了起來。僕人們上前來將我們的椅子拉開,清走了餐具。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對這種被伺候的方式變得習慣。
「奈布利尼特。」瑪麗咯咯笑著說。
「什麼?」我問道,十分困惑。
「透千比梯扎巴維奧。」
納蒂亞也咯咯笑起來:「她是說,‘不要擔心,會很有趣的。’這是蘇利方言。瑪麗和我正在學習,以備我們被派到西邊去。」
「啊。」我說道。
「蘇利者,亡語也。」走出穹頂大廳時,大步從我們身邊經過的謝里蓋說道:「這是書翰語,‘蘇利是一門死語言’的意思。」
瑪麗沉下臉來,納蒂亞咬起了嘴唇。
「謝里蓋在學書翰語。」納蒂亞小聲說。
「這個我懂了。」我回答道。
在去馬廄的路上,瑪麗一直在抱怨謝里蓋和其他科波拉爾基,和她們爭辯著蘇利語勝過書翰語的地方。學習蘇利語對於完成西北方的任務是最為合適的。學習書翰語則意味著你會在翻譯外交檔案中無法脫身。謝里蓋就是個白痴,該到科奇去學做貿易才好。她指向班亞的時候稍微中斷了一下——那是一個包含蒸氣浴和冷卻池的精細系統,在小王宮旁的樺樹林中半隱半現。接著,她立刻對自私的科波拉爾基每晚過度使用浴室展開了一場痛罵。
也許格鬥訓練不會太糟。瑪麗和納蒂亞絕對激起了我想暴打某個東西的慾望。
我們正在穿過草坪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有什麼人在看著我。我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路旁,幾乎被低矮樹叢的陰影遮住了。錯不了,看那長長的棕袍子或者骯髒的黑鬍子就知道,而且即使隔了一段距離,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大教長盯著我的眼中那古怪的亮光。我趕忙追上了瑪麗和納蒂亞,但我感覺到他的眼光在跟著我,當我回過頭去看的時候,他還在那裡。
訓練室在馬廄的隔壁——巨大而空曠,高處的光照耀下來,映襯出滿是灰塵的地板,牆上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我們的訓練師——博特金·尤爾-厄丁,並不是格里莎。他曾是一名書翰僱傭兵,在所有的大陸上都打過仗。只要哪個軍隊為他特殊的暴力天賦出得起相應的價錢,他便願意為任何軍隊賣命。他有著散亂的灰色頭髮,脖子上有一道可怕的傷疤,看來有人曾試圖從那裡割開他的喉嚨。之後的兩個小時,我一直詛咒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割得更準確一些。
博特金從耐力訓練開始,他逼迫我們跑步穿過王宮。我盡最大努力跟上隊伍,但還是像往常一樣虛弱笨拙,結果很快就落後了。
「這就是你在第一部隊裡學到的東西嗎?」他帶著濃重的書翰口音嘲諷道,那時我正在踉踉蹌蹌地上坡。
我實在喘不過氣來,根本無法回答。
當我們回到訓練室時,其他召喚者正準備兩兩一組開始進行拳擊訓練,博特金則堅持要做我的搭檔。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在我印象中一片模糊,我只記得不斷地受到重拳的痛擊。
「擋!」他叫道,將我打得往後退,「要更快些!還是小女孩喜歡被打?」
唯一讓人感到安慰的是,我們不被允許在訓練室使用格里莎的能力,所以至少我不會因為自己無法喚起力量而尷尬羞愧。
當我又累又痛,想幹脆躺倒在地任他拳打腳踢的時候,博特金下課了。但在我們出門之前,他叫住了我們:「明天小女孩早點來,和博特金一起訓練。」
我所能做到的只有忍住嗚咽。
等我蹣跚地回到自己的房裡,洗完澡之後,我只想躲到被子下面去。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回到了穹頂大廳吃晚餐。
「珍婭在哪裡?」我一邊問瑪麗,一邊在召喚者的桌邊坐下。
「她在大王宮吃飯。」
「也在那裡睡覺。」納蒂亞補充道,「王后希望她能隨叫隨到。」
「國王也一樣。」
「瑪麗!」納蒂亞抗議道,但她在偷笑。
我張大嘴巴看著她們:「你們是說——」
「這只是謠言啦。」瑪麗說。但她和納蒂亞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
我想起了國王溼乎乎的嘴唇和鼻子裡破裂的血管,又想起美麗的珍婭,和她的僕人服色。我推開了我的盤子,之前似乎有了一點兒的食慾已經消失無蹤了。
晚餐漫長得好像永遠不會結束。我喝了一杯茶,忍受著又一輪召喚者間無休無止的閒聊。我已經準備好了要離開,逃回自己的房間去。這時,暗主那張桌子後面的門開了,穹頂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伊凡出現了,他悠閒地走到了召喚者的桌子邊,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他格里莎的目光。
我意識到他是在直直地走向我,我內心的恐懼在一點一點地增加。
「斯達科夫,跟我來。」他到達我們這裡時說道,接著加上了一個虛情假意的「請」字。
我將我的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站起身,立時覺得腿有些發軟。巴格拉有沒有告訴暗主我無法勝任?博特金有沒有告訴他我在課上多麼失敗?格里莎們瞪大雙眼看著我。納蒂亞更是瞠目結舌。
我跟著伊凡穿過安靜的大廳,走進巨大的黑檀木門。他領著我走過一個門廊,走進了另一扇裝飾著暗主標誌的門。顯而易見,我來到了作戰室。屋子沒有窗戶,牆壁被巨大的拉夫卡地圖所覆蓋。這些地圖是按照舊式方法制作的,用受熱的墨水在獸皮上繪製而成。在其他情況下,我可以花好幾個小時來研究它們,用手指劃過那些凸起的山巒和蜿蜒的河流。但我沒有這樣做,而是站在那裡,手握成拳,掌心溼黏,心臟在胸中怦怦亂跳。
暗主坐在一張長桌的盡頭,閱讀著一堆檔案。他抬眼看見我們進來了,花崗岩般灰色的眼睛在燈光中閃爍。
「阿麗娜,」他說道,「請坐。」他指了指他身邊的椅子。
我遲疑了。他聽起來並沒有發怒。
伊凡走出門去,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我用力嚥了咽口水,穿過房間,坐在了暗主要我坐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