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1頁,共2頁

無法安眠的一晚過後,我很早就醒了,再也睡不著。我上床的時候忘了拉窗簾,陽光從窗外傾瀉而入。我想過爬起來去拉上窗簾,試著再睡一會兒,但我就是沒有那個力氣。我不確定是擔憂還是恐懼讓我一直轉輾反側,又或者是因為睡在真正的床上對我來說是一種陌生的奢侈。之前的許多個月,我要麼睡在搖晃的行軍床上,要麼和堅硬的地面之間只隔著一層鋪蓋。

我伸了個懶腰,伸出一根手指滑過床柱上精雕細琢的花鳥。在我上面很高的地方,帷幔開啟著,露出漆著明亮色彩的天花板,上面畫著由葉子、花朵、飛鳥組成的精細複雜的圖案。我抬頭看著它,數著一隻杜松花環上有多少片葉子,開始又有些昏昏欲睡了。正在這時,響起了一陣輕柔的敲門聲。我掀開厚厚的被子,把腳伸進小巧的襯著毛皮的拖鞋裡,它們就放在我的床邊。

當我開啟門時,一個僕人正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疊衣服,一雙靴子,一件深藍色的凱夫塔搭在她的胳膊上。她行了個屈膝禮後就走了,我都沒來得及謝謝她。

我關上門,把靴子和衣服放在床上。那件嶄新的凱夫塔,我則把它小心地掛在了屏風上。

有一會兒,我就只是看著它。我從出生到現在,所穿的一開始是大一些的孤兒傳下來的衣服,然後是第一部隊統一發的制服。我真的從來沒有擁有過任何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我也從來沒有幻想過自己會穿上格里莎的凱夫塔。

我洗了洗臉,梳了梳頭髮。我不確定珍婭什麼時候會到,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時間來洗個澡。其實我非常想要一杯茶,但卻沒有勇氣搖鈴叫僕人來。到最後,我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開始把床上的那一堆衣服往自己身上穿:緊身馬褲,用的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面料,它非常合身而且可以隨身體而動,就好像是第二層皮膚一樣;薄棉長襯衫,束上深藍色腰帶;還有靴子。叫它們靴子似乎不太合適。我有過靴子,但這雙完全不同。它們由柔軟的黑色皮革製成,非常合適,完美地貼著我的小腿。這些衣服讓我覺得有些不自然,它們和農夫鄉民穿的衣服很相似,但面料要精美得多,也昂貴得多,昂貴得令農民永遠難以企及。

等我穿好了,我看了一眼那件凱夫塔。我真的要將它穿上嗎?我真的將要成為一名格里莎嗎?這不像可能會發生的樣子啊。

它只是一件外套罷了,我責備自己道。

我做了個深呼吸,將凱夫塔從屏風上取下來,穿在了身上。它比看起來要輕,而且和其他衣服一樣,非常合身。我係上了前面的小暗釦,退後幾步以便在臉盆上方的鏡子裡看到自己。這件凱夫塔是最深的藍色,幾乎垂到我的腳背,袖子很寬。儘管它更像是一件外套,但它如此優雅,讓我覺得好像穿著一件禮服。接著我注意到了袖口上的刺繡。像所有格里莎一樣,埃斯里爾基通過刺繡的顏色來顯示他們的地位與職責:淺藍色代表潮汐召喚者,紅色代表火焰召喚者,銀色則是暴風召喚者。我的袖口用的是金色刺繡。我用手指滑過那些閃閃發光的絲線,感覺到一陣被刺痛般的焦慮,差點跳了起來,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很好看。」我開啟門時珍婭說,「不過你要是穿了黑色會更好看的。」

我做了一件很有風度的事,就是向她吐了吐舌頭,然後趕忙快步跟上她。她快速走過門廊,下了樓梯。珍婭帶我來到了前一天下午我們集合列隊進入的那間有穹頂的房間。屋裡遠沒有昨天那樣擁擠,但仍然是一片嘈雜的談話聲,此起彼伏。各個角落裡,格里莎圍著茶炊三五成群,或閒靠在長沙發椅上,或在由精美的磚片砌成的壁爐邊取暖。其他人在四張長桌上吃著早飯,桌子在屋子中間排成一個正方形。又一次,當我們走進房間時,大家都安靜了下來。不過這次,我們經過時,人們至少假裝還在繼續談話。

兩個穿著召喚者長袍的女孩躍到了我們面前。我認出了瑪麗,她和謝里蓋在列隊之前吵過架。

「阿麗娜!」她說道,「我們昨天沒有好好相互介紹。我是瑪麗,這位是納蒂亞。」她指了指自己旁邊面色紅潤的女孩,那個女孩衝我微笑著,露出了牙齒。

瑪麗鉤住了我的手臂,故意用背對著珍婭:「過來和我們一起坐吧!」

我皺了皺眉頭,開口正要反對。但珍婭只是搖了搖頭,說道:「去吧。你屬於埃斯里爾基。早飯後我會來接你,帶你到處逛逛。」

「我們可以帶她參觀——」瑪麗開了個頭。

但珍婭打斷了她:「我會按照暗主的吩咐帶你到處逛逛。」

瑪麗紅了臉:「你算什麼呀,她的女僕嗎?」

「差不多。」珍婭說著,走到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太自以為是了。」納蒂亞非常不屑地說。

「每況愈下呢。」瑪麗附和道。

然後她轉向了我,笑逐顏開:「你一定餓壞了吧!」

她領著我走到了一張長桌前。當我們走近時,兩個僕人上前幫我們拉出了椅子。

「我們坐在這裡,暗主的右手邊。」瑪麗說,聲音裡透著驕傲,她指了指整張桌子,桌邊坐著很多身穿藍色凱夫塔的格里莎。

「科波拉爾基坐在那兒。」她說道,輕蔑地瞥了一眼對面的桌子。桌邊,怒目圓睜的謝里蓋和其他幾個紅袍的人在吃早餐。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們是在暗主的右手邊,那麼科波拉爾基就會在他左邊,和我們離他一樣近,但我沒有提及這個想法。

暗主的桌子是空的,他可能會出席的唯一標誌是一把巨大的黑檀木椅子。當我問起他會不會和我們一起吃早餐的時候,納蒂亞用力搖了搖頭。

「哦,不會的!他幾乎從來不和我們一起用餐。」她說。

我抬了抬眉毛。如此計較誰坐得離暗主更近一些,而暗主壓根就不會出現,這是爭的什麼呢?

一盤盤黑麥麵包和醃鯡魚放到了我們面前,我不得不壓下了一聲乾嘔。我討厭鯡魚。幸運的是,麵包很多,而且我驚訝地看到還有切成片的李子,它們一定是在溫室中培育的。一個僕人給我們倒了一杯熱茶,用的是那些大茶具中的一個。

「糖!」當他把一個小碗放在我面前時,我驚叫了起來。

瑪麗和納蒂亞交換了一個眼神,我羞慚得漲紅了臉。最近的幾百年間,糖在拉夫卡是定量供應的,但顯然它在小王宮中並非稀罕之物。

另一群召喚者加入了我們。在簡短的介紹後,他們開始狂轟濫炸地問我問題。

我來自哪裡?北方。(瑪爾和我從來不在來自哪裡這個問題上撒謊。我們只是沒有說出全部的實情。)

我真的是個地圖繪製員嗎?是的。

我真的受到了菲爾頓人的襲擊嗎?是的。

我殺死了多少隻渦克拉?零隻。

最後一個答案好像讓他們有些失望,特別是那些男孩們。

「但我聽說沙艇遇襲時你殺死了幾百只渦克拉!」一個男孩表示異議。他叫伊沃,有著像貂一般精緻的五官。

「好吧,我並沒有。」我說道,然後思考了一下,「至少,我不認為我殺死了它們。我……嗯……有點昏過去了。」

「你昏過去了?」伊沃看起來大驚失色。

我感覺到肩上有人一拍,是珍婭過來解救我了,我萬分感激。

「我們可以走了嗎?」她問道,並沒有理會其他人。

我含糊地說了幾聲再見就趕快逃走了,我感覺得到他們的目光跟隨著我們穿過了房間。

「早餐怎麼樣?」珍婭問道。

「糟透了。」

珍婭發出了表示作嘔的聲音:「鯡魚和黑麥?」

我本來指的是我收到的這番拷問,但我只是點了點頭。

她皺起了鼻子:「真噁心。」

我狐疑地看著她:「你吃的是什麼?」

珍婭回過頭去,確認四周沒有人能聽得到,然後小聲說:「一個廚師的女兒粉刺發得很厲害,我幫她清除了那些粉刺。現在,他們為大王宮準備糕點。她每天早上也會送給我一份一樣的,那些糕點是非同一般的。」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其他格里莎也許看不起珍婭,但她有她自己的那種能力和影響力。

「不過不要說出去啊。」珍婭加了一句,「暗主非常喜歡這個理念,就是我們都要吃營養豐富的農民的食物。聖人們啊!他不允許我們忘記我們是真正的拉夫卡人。」

我忍著沒有輕蔑地笑出聲來。在我看來,小王宮裡的生活就像兒童故事書中的農奴生活,它並不比皇家朝堂的金光閃耀更像真實的拉夫卡。格里莎似乎熱衷於仿效農奴的生活方式,包括我們穿在凱夫塔下面的衣服都一樣。但這似乎有點愚蠢:在鑲嵌真金的穹頂下面,吃著瓷盤裡「營養豐富的農民食物」。試想哪個農夫會放棄糕點去選醃魚呢?

「我不會說一個字的。」我保證道。

「好!如果你對我特別好,我也許可以跟你分享。」珍婭說道,使了個眼色。

「現在,這個門通往圖書館和工作室。」她指了指我們面前那道巨大的雙扇門。

「那條路是通往你的房間的。」她指著右邊說。

「那條路是通往大王宮的。」她指著左邊的雙扇門說。

珍婭領著我向圖書館走去。

「可是那條路呢?」我說道,朝向暗主桌子後面關著的雙扇門示意。

「如果這扇門開啟,一定要留心。這通向暗主的議事廳和住處。」

我更加仔細地看了看雕工非常複雜的門,在門上辨認出暗主的標誌,它藏在互相纏繞的藤蔓和奔跑的動物之中。我把自己的視線移開,珍婭已經在向穹頂大廳外走去,我趕忙跟到她身後。

我跟著她穿過一條走廊,來到另一道巨大的雙扇門前。這道門被雕刻得像一本舊書的封面,當珍婭將門拉開時,我倒吸了一口氣。

圖書館有兩層樓高,四面牆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擺滿了一排排的書。二樓有一圈玻璃穹頂的陽臺,整間屋子被明媚的清晨的陽光所包圍。幾把閱讀用的座椅和小桌子放在牆邊。屋子中間,閃閃發光的玻璃穹頂正下方,是一張圓桌,四周放著環形的長椅。

「你必須要來這裡學習歷史和理論。」珍婭一邊說,一邊領著我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穿過房間。

「我好多年前就完成了學業,無聊死了。」接著她大笑起來,「閉上你的嘴巴吧。你看起來像條鱒魚。」

我猛地閉上了嘴,但這沒有阻止我繼續滿懷敬畏地看向周圍。對我來說,公爵的圖書館本來已經很壯觀了,但跟這裡相比,它就是一個茅草棚而已。與小王宮的美景相比,科爾姆森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破舊,但不知怎麼的,這樣去形容科爾姆森讓我有些傷感。如果是瑪爾,不知道他會從中看到什麼,有什麼感受。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格里莎這裡可以讓訪客來嗎?瑪爾能不能來歐斯奧塔看我?他在他的兵團裡有職務,但如果他能請假出來……這個想法讓我滿心激動。當我想到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在走廊裡漫步的情形,小王宮看起來也不那麼嚇人了。

我們經過另一道雙扇門,離開了圖書館,進入了一個黑暗的門廊。珍婭向左拐去,但我仍往右下方瞥了一眼。我看到兩個科波拉爾基正從一道很大的紅漆門中走出來。他們向我們露出不太友好的表情,然後消失在了陰影中。

「快點兒。」珍婭小聲說,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反方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