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自己回到了科爾姆森。夢中,我腳上穿著長筒襪,順著沒有燈光的門廊,想去找瑪爾。我可以聽見他在叫我,但我似乎一直沒有能更靠近他一些。最後,我來到了頂樓,來到了那間老舊的藍色臥房門前。我們以前喜歡坐在那間房的窗戶邊,向外看著我們的牧場。我聽見瑪爾的笑聲。我用力推開門……然後尖叫起來。到處都是血。一隻渦克拉停在窗邊的位置上,它轉向我,張開血盆大口,我看到它長著石英般的灰色眼睛。
我猛地驚醒,心臟在胸中如擂鼓一般,滿懷恐懼地四下張望。過了一小會兒,我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裡了。接著,我從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呻吟聲,癱倒在了枕頭上。
我剛又有些昏昏欲睡,就有人開始重重地敲門。
「走開。」我在被子裡嘟囔著。但敲門聲只是變得更響了。我坐起來,感覺全身都不聽使喚。我頭很痛,我試著站起來,可雙腿卻不願配合。
「好啦!」我喊道,「我過來了!」敲門聲停止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手向門鎖伸去,但這時我猶豫了:「是誰呀?」
「我沒時間說這個。」一個女聲從門後傳過來,「開門。現在!」
我聳了聳肩。讓他們殺了我或者綁架我或者隨便他們想怎麼樣吧,只要我不用騎馬或者爬樓梯,我就毫無怨言。
我剛開開門鎖,門就猛地開啟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從我身邊擠了進來,帶著批評的眼光環視了一遍房間,然後又開始打量起我來。她無疑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人。她捲曲的頭髮是最深的紅褐色,她眼睛很大,虹膜是金色的;她的皮膚那樣光潔無暇,使她完美的顴骨看起來好像是大理石雕成的。她穿著一件奶油色的凱夫塔,配有金色的刺繡和微紅的狐毛鑲邊。
「聖人們啊!」她端詳著我說,「你有洗過澡嗎?你臉上又是怎麼了?」
我滿臉通紅,飛快地把手放到臉頰上有瘀傷的地方。這時我想起來了,我離開營地已經將近一週了,洗澡或者梳頭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滿身塵土、血跡,還有馬的氣味。「我……」
但那個女孩已經開始對著隨她一起進屋的僕人們發號施令了:「放洗澡水,水要熱熱的。我要用我的工具箱。還有就是,把她的衣服脫了。」
僕人們向我走來,開始解我的扣子。
「喂!」我喊道,把他們的手撥開。
那個格里莎翻了個白眼:「如果必要的話,把她按住。」
僕人們使出了雙倍的力氣。
「停下!」我喊道,向後退去,好離他們遠一點兒。他們遲疑了,在我和那個女孩之間看來看去。
坦白講,熱水澡和換衣服聽起來比什麼都好,但我可不會讓某個專橫的紅髮女郎隨便擺佈我。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
「我沒有時……」
「騰出時間!」我厲聲說,「我在馬背上跋涉了將近兩百英里,不僅一週沒有好好睡過一晚的覺,還兩次差點被殺。所以在我做出點兒別的什麼之前,你必須告訴我你是誰,還有為什麼脫掉我的衣服對你來說這麼重要。」
紅髮女郎做了個深呼吸,好像在跟小孩子說話一樣慢慢說道:「我的名字叫珍婭。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你就要去覲見國王了,而我的任務就是讓你的樣子見得了人。」
我的怒火熄滅了。我要去覲見國王?
「噢。」我馴服地說。
「好,所以,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我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珍婭一拍手,僕人們立刻行動起來,猛拉我的衣服,把我拖進了浴室。昨晚我太累了,根本就沒有心思觀察整個房間。但現在,儘管因為即將不得不去覲見國王而渾身發抖,嚇得腦子空白,但我還是被自己的所見驚呆了。細小的青銅磚片鋪滿了所有的表面,中間凹陷的橢圓浴缸由薄銅皮製成。僕人們正在往缸中倒著熱氣騰騰的水。浴缸旁邊的牆上則覆蓋著用貝殼和閃光的鮑貝拼成的馬賽克。
「進去!進去!」一個僕人說,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水燙得讓我發痛,但我忍住了,爬了進去,而不是試著一點一點逐步適應。軍旅生活早已讓我拋去了大部分的端莊。但是作為屋子裡唯一光著身子的人還是非常不同,特別是在所有人都不停向我投來好奇目光的情況下。
當一個僕人抓住我的腦袋,開始用力清洗我的頭髮時,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另一個僕人隨後俯身靠近浴缸,開始擦洗我的指甲。
適應了之後,我感覺疼痛的身體在熱水中很舒服。我一年多沒有洗過一個熱水澡了,我甚至從來沒有夢想過自己會在這樣一個浴缸中洗澡。顯然,成為格里莎還是有好處的。我本來可以花一個小時的時間在這裡玩水,但我剛剛完全浸入水中,他們就開始對我進行擦洗了。洗完之後,一個僕人猛拉我的胳膊,命令道:「出來!快出來!」
我很不情願地爬出了浴缸,由著那些女人用厚毛巾粗暴地把我全身擦乾。一個年輕一些的僕人上前一步,遞上一件厚厚的天鵝絨浴袍,領著我進入了臥室。接著她和其他人就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我和珍婭。
我警惕地看著這個紅髮女郎。她已經拉開了窗簾,把一張雕工精細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拉到了窗邊。
「坐下。」她命令道。我對她的語氣感到不滿,但還是依照吩咐坐下了。
她開啟了一個小箱子,將裡面的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些廣口玻璃罐,這些瓶子裡裝滿了看起來像是漿果、樹葉、彩色粉末的東西。我沒有機會再多研究一下,因為珍婭捏住了我的下巴,仔細端詳著我的臉,讓我將我瘀傷的臉頰轉過來,對著窗子中透出的光線。她吸了一口氣,手指在我臉上移動。我覺得刺痛,就和上次治癒者幫我治療黑幕中受的傷時的感覺一樣。
我雙手握拳,以免在患處亂抓。就這樣,漫長的幾分鐘過去了。之後,珍婭後退了一步,那種發癢的感覺減弱了。她遞給我一面金色的小鏡子。我發現瘀傷完全消失了。接著我又試探地壓了壓皮膚,並沒有疼痛之感。
「謝謝你。」說完,我放下鏡子準備站起來。但珍婭推了我一下,讓我坐回到椅子上。
「你想要去哪裡?我們還沒結束呢。」
「但——」
「如果暗主只是希望你治好傷,他就會派一個治癒者來了。」
「你不是治癒者?」
「我穿的不是紅色的凱夫塔,對不對?」珍婭舉出了反證,聲音裡有一絲苦澀。
她指向自己:「我是剪裁者。」
我洩了氣,十分困惑。我意識到我從來沒有見過穿白色凱夫塔的格里莎。「你要給我做件衣服?」
珍婭惱怒地嘆了口氣。「不是那種長袍!是這個。」她說道。
她上下左右揮動著纖長優雅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臉:「你不會以為我是天生長成這樣的吧,是不是?」
我注視著珍婭光潔如大理石般的完美面孔,漸漸明白了過來,同時也有些忿忿不平:「你想給我改頭換面?」
「不是改頭換面。只是……讓你煥然一新。」
我沉下了臉,我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實際上,我對自己的缺點認識得很清楚。但我實在不需要一個美若天仙的格里莎來向我指出這些缺點。更糟糕的是,是暗主派她來進行這項工作的。
「算了吧。」說完,我一躍而起,「如果暗主不喜歡我的樣子,那是他的問題。」
「你喜歡自己的樣子嗎?」珍婭問道,似乎真心想要知道。
「不太喜歡。」我立刻說,「但我的生活已經夠混亂的了,不需要再在鏡子裡看到一張陌生人的臉。」
「不是這樣子的。」珍婭說,「我不能做大的改變,只能微調。比如讓你的皮膚變得平滑些,改變一下你頭髮難看的灰色。我已經把自己變得很完美了,但這卻是我花了一輩子才做到的。」
我想要爭辯,但她其實完全正確。
「出去。」
珍婭把頭偏向一側,琢磨著我:「你為什麼對此這麼在意?」
「你不會在意嗎?」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漂亮啊。」
「也很謙虛?」
她聳了聳肩:「我是很漂亮。這個在格里莎中沒有多少意義。暗主不在乎你長什麼樣子,他只在乎你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