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陽召喚 李·巴杜格 第2頁,共2頁

「我不必召集他們,他們自己會到我這裡來。其他國家不像拉夫卡這樣對格里莎那麼好。」他冷酷地說,「菲爾頓人把我們當巫師燒死,科奇人把我們當奴隸來賣。書翰人則剖開我們的身體來找尋能力的來源。還有什麼別的故事嗎?

「他們說你是好幾代以來最強大的暗主。」

「我沒要你阿諛奉承。」

我邊說邊撥弄著凱夫塔領口一根鬆了的線頭。他看著我,等著。

「好吧,」我說,「有一個老農奴,他在府邸裡工作……」

「繼續說。」他說,「告訴我。」

「他……他說暗主生下來就沒有靈魂。只有真正邪惡的東西才會製造出黑幕。」我瞥了一眼他冷酷的臉,趕忙補充道,「但安娜·庫雅讓他打包走人了,她告訴我們那都是鄉下人的迷信。」

暗主嘆了口氣:「我認為那個農奴不是唯一相信這種迷信的人。」

我什麼也沒說。不是每個人想得都和伊娃或者那個老農奴一樣,但我在第一部隊待了足夠長的時間,我知道大部分普通士兵並不相信格里莎,他們覺得自己也沒必要對暗主效忠。

過了片刻,暗主說:「我的曾曾曾祖父是‘黑色異端’,就是製造了黑幕的那個暗主。那是一個錯誤,是一個實驗,源於他的貪婪,也許是他的邪惡。我不知道。但之後的每個暗主都試圖消除他給我們國家造成的傷害,我也一樣。」他轉向我,表情很嚴肅,火光在他完美的輪廓上跳躍。「我一生都在尋找可以讓事情迴歸正途的方法。你是我很長時間以來看到的第一縷希望。」

「我?」

「世界在變,阿麗娜,毛瑟槍和來復槍只是開始。我看到過科奇和菲爾頓正在研發的武器。依靠格里莎能力的時代快要結束了。」

這是個可怕的想法。「可是……可是第一部隊呢?他們有來復槍,他們有武器。」

「你以為他們的來復槍是從哪兒來的?還有他們的彈藥?每次我們穿越黑幕,都有人死去。一個分裂的拉夫卡無法在新的時代存活下去。我們需要自己的口岸,我們需要自己的海港。只有你能把它們交還給我們。」

「怎麼才能做到?」我奮力爭辯,「為什麼要我去做這些?」

「幫助我摧毀黑幕就能做到。」

我搖著頭:「你瘋了,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我透過穀倉頂上的裂縫,抬眼看著夜空。滿天星斗,但我只看到它們之間無邊無際的黑暗。我想象著自己站在黑幕死一般的寂靜裡,看不見東西,恐懼,除了我那被認為存在的力量,沒有東西可以保護我。我想到了黑色異端。他製造了黑幕,一個暗主,和這個坐得離我那麼近、在火光中看著我的人一樣。

「那你做的那件事是什麼呢?」我趁著自己還沒有失去勇氣之前問了出來,「對那個菲爾頓人做的事?」

他重新看向了火堆:「那個叫‘開天斬’。它要求很強的力量和很集中的精神,很少有格里莎能夠做到。」

我抱起雙臂摩挲著,試圖抵擋曾經控制住我的寒意。

他看了我一眼,又轉向了火堆:「如果我那時是用劍把他砍成兩半的,會不會好一點?」

會嗎?我在過去的幾天裡看到了無數恐怖的事情。但即使已經經歷過黑幕的噩夢,那個畫面依然揮之不去。它經常在我夢裡跳出來,讓我驚醒。畫面裡,在倒到我身上之前,那個留著鬍子的男人被割裂的身體在斑駁的陽光裡搖搖晃晃。

「我不知道。」我輕輕地說。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表情,看起來像是氣憤,也可能是痛苦。沒有再說一個字,他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開了。

我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覺得有些內疚。別傻了,我罵自己。他是暗主,他是拉夫卡第二有權力的人。他一百二十歲了!你才沒有傷到他的心呢。可是我想起了出現在他臉上的那個表情,還有說起黑色異端時他聲音中的遺憾,我也就無法抹去那個感覺了:我沒有通過某種測試。

兩天後,日出時分,我們穿過了歐斯奧塔厚重的大門和著名的雙層圍牆。

瑪爾和我曾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受過訓,儘管就在貝里斯納亞的軍事要塞,但我們從沒有進入過這座城市。歐斯奧塔是留給富豪們的,也是留給軍官和政府官員安家的,包括他們的家人、女傭,還有所有為他們服務的商鋪。

當我們經過破敗的店鋪、只有幾個小販已經擺好攤的開闊市場、一排排空屋時,我感到一陣失望刺痛了我。歐斯奧塔被稱作「夢之城」,它是拉夫卡的首都,是格里莎的家園,是國王大王宮的所在地。可如果硬要說的話,它看起來更像是克拉木澤集市小鎮的一個更大、更髒的版本。

但當我們來到橋頭時,一切都不一樣了。這座橋橫跨一條寬闊的運河,橋下的水面上有小船隨波上下漂浮。橋的另一邊,是另一番景象的歐斯奧塔。它乾淨無比、在一片薄霧之中閃閃發光。我們過橋時,我看出這座橋可以被升起來,把運河變成巨大的護城河,將我們面前的夢之城和我們身後混亂的市鎮分隔開來。

當我們到達運河的另一邊,感覺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環顧四周,我看到的是噴泉和廣場,青翠的公園,以及林陰大道,路邊是排列成完美直線的樹木。燈光在豪華的房屋的低層亮起,在那裡,廚房的火生了起來,一天的工作正在開始。

道路開始慢慢向上傾斜,我們爬得越來越高,房屋也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壯觀,我們最終來到了另一堵牆和另一道門前。門是由富有光澤的黃金鍛造的,鑲嵌著國王的雙鷹標誌。沿著牆壁,我可以看到全副武裝的男人站在他們的崗位上,冷酷地提醒著:儘管有這麼多美景,歐斯奧塔依然是一個常年處於戰亂之中的國家首都。

門緩緩地開了。

我們騎馬走在在一條寬闊的道路上,這條路由閃閃發光的碎石鋪成,兩旁是一排排雅緻的樹木。我伸長脖子左右觀瞧,看到了修剪整齊的花園,綠意盎然,在清晨的薄霧裡若隱若現。山頂上,有一系列大理石露臺和金色噴泉,隱約可以看見大王宮——拉夫卡國王的冬季住所。

等我們終於來到了巨大的雙鷹噴泉底座處,暗主帶著他的馬走到了我身邊。

「你對這裡有什麼看法?」他問道。

我瞥了他一眼,轉回頭去看宮殿精緻的外觀。它比我見過的任何建築都要大:露臺上放滿了雕塑,宮殿有三層,一排又一排窗戶光亮耀眼,每一扇窗都有複雜的裝飾,我懷疑用的是真金。

「它很……壯觀?」我小心翼翼地說。

他看著我,臉上浮起一絲淺笑。「我覺得它是我見過的最難看的建築。」他說著,輕輕拍馬向前而去。

我們沿著一條通向宮殿後面的小路向前走。路上經過一座圍著籬笆的迷宮以及一片起伏的草地,草地中央是一座有圓形柱子的廟宇。我們還經過了一個巨大的暖房,窗戶上因為冷凝而結了霧。之後我們走進了一片濃密的樹木之中,讓人感覺進入了一個小樹林。最後我們又穿過了一條漫長而黑暗的通道,樹枝在我們上方相互交錯纏繞,形成了一個厚實的頂棚。

一路上,我手臂上的汗毛一直豎著。就像我們跨越河上的橋一樣,像是跨越了兩個世界。

我們從通道里出來,陽光已很微弱。我向平緩的山坡下看去,看到一座建築,它和我所見過的任何建築都不一樣。

「歡迎來到小王宮。」暗主說。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儘管它比大王宮要小,但這座「小」王宮仍然非常大。它隱藏在環繞其四周的樹木當中,有著深色的牆和金色的穹頂,彷彿是由一片魔法森林雕刻而成的。當我們離它更近時,我發現宮殿的每一寸牆壁上都雕刻著複雜的圖案:花鳥、翻卷纏繞的藤蔓以及具有神奇魔力的野獸。

一隊穿著炭灰色衣服的僕人正在臺階上等候著。我下了馬,他們中的一個趕忙上前接過我的馬,其他人則推開了一道巨大的雙扇門。我們經過時,我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些精緻的雕刻。它們用珍珠母作鑲嵌,在清晨的光線下熠熠生輝。我不禁在想:要建造這樣一個地方,需要花多少人力、花多長時間呢?

我們穿過入口處的屋子,走進了一間巨大的六角形房間中。其中有四張長桌,圍成一個正方形。我們的腳步聲在石頭地板上回響,一個碩大的金色穹頂高得不可思議,好像懸浮在我們上方一樣。

暗主把一個僕人叫到一旁。那是一個穿著炭灰色裙子的年紀較大的女子。暗主輕聲地跟她說了些話。接著,她對我微微一躬,隨後大步穿過廳堂,他的人緊隨其後。

我忽然感覺一陣煩悶。自從穀倉那晚之後,暗主就沒怎麼跟我說過話,他也沒有讓我知道我們到了這裡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我沒有勇氣也沒有力氣去追他,便只好跟著那個灰衣女人穿過了另一道雙扇門,進入了一座小一些的塔樓。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無數級臺階的時候,我差點崩潰得大哭。也許我應該問問我能不能就留在下面,留在廳裡,我慘兮兮地想。不過我沒有這樣做,而是把手放在雕花的樓梯欄杆上,拖著自己疲憊的身體向上攀登,每走一步,我僵硬的身體都在抗議。走到了盡頭的時候,我真想躺下來休息一下,以茲慶祝,但我發現那個僕人已經沿著門廊繼續走了。我們穿過了一扇又一扇門,直到最終來到了一間屋子前才停住。這時我發現,另一個身著制服的女傭在敞開的門邊站立等候著。

昏暗的光線中,我看到一個擁有厚重的金色窗簾的大房間,一團火正在貼著精美瓷磚的壁爐裡燃燒,但我真正感興趣的只有那張罩著帷幔的大床。

「需要我給你拿什麼嗎?比如吃的?」那個女子問道。我搖了搖頭,因為現在我只想睡覺。

「好的。」她說道,向另一個女傭點了點頭,女傭行了個屈膝禮,沿著門廊裡走出去。

「那麼您請休息吧,注意鎖好門。」

我眨了眨眼。

「以防萬一。」她說著離開了,輕輕帶上了門。

預防什麼?我想知道。但我太疲倦了,無力思考。我鎖上門,脫下凱夫塔和靴子,便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