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立刻說,「我不在乎。」
伊凡把手伸到自己的領子裡,從一根細細的銀鏈子上取下了一些東西,託著給我看。
我的好奇心佔了上風,為了能看得更清楚,我向前挪了挪。這看起來像是一簇尖銳的黑色爪子。
「它們是什麼?」
「我的加乘器。」伊凡驕傲地說,「一隻謝波爾熊前掌上的爪子。當我離開學校為暗主效力的時候,我親手捕殺了它。」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鏈子塞到了領子裡。
「加乘器能提升格里莎的能力。」費德約爾說,「但自身的能力必須本來就存在。」
「所有格里莎都有加乘器嗎?」我問道。
費德約爾身子一僵。「不是的。」他說,「加乘器很稀有,也很難獲得。」
「只有暗主最喜愛的格里莎才有。」伊凡得意地說。我後悔自己問這個問題了。
「暗主是一個活著的加乘器。」費德約爾說,「那就是你所感覺到的東西。」
「就像那些爪子?那就是他的能力?」
「他的能力之一。」伊凡糾正道。
我忽然感覺很冷,把身上的凱夫塔拉緊了一些。我記得在暗主觸碰我時我體內湧起的那股確定感,還有那種熟悉且古怪的感覺,感覺一個訊號在我體內迴響,而那個訊號需要一個回應。那令人恐懼,但也令人興奮。當時,我所有的困惑和恐懼都被一種絕對的確定感所取代。我誰也不是,一個來自無名村莊的難民,一個骨瘦如柴、笨手笨腳的女孩,在不斷聚積的黑暗中獨自奔走。但當暗主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合攏的時候,我感覺不同了,像是多了一些什麼東西。我閉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想要找回那種確定感,把那種明確而完美的力量變成耀眼的光。可是什麼也沒發生。
我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伊凡看起來樂不可支。我當時真想過去踢他一腳。
「你們個個都會失望透頂的。」我嘟囔著。
「看在你自己的份上,我希望你是錯的。」伊凡說。
「看在我們所有人的份上。」費德約爾說。
我失去了時間概念。從馬車窗戶中看去,黑夜和白晝交替更迭。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凝視著外面的景色,尋找可以帶給我些許熟悉感的東西。我原來以為我們會走小路,但我們卻一直在威大道上,費德約爾解釋說,在速度和保密之間,暗主選擇了速度。他希望能趕在關於我能力的訊息傳到活動在拉夫卡境內的敵方間諜和刺客那裡之前,把我送到歐斯奧塔的雙層牆壁後面保護起來。
我們保持著飛快的速度。偶爾我們會停下來更換馬匹,我也得到允許,可以活動活動腿腳。能睡著的時候,我總是夢到怪物,並因此受到困擾。
有一次,我忽然驚醒,心臟怦怦亂跳,我發現費德約爾在看著我。伊凡在他身旁睡著了,大聲打著呼嚕。
「瑪爾是誰?」他問道。
我意識到我一定是說夢話了。我十分尷尬,看了看我兩側的奧布里奇尼克護衛。他們一個神情空洞地盯著前方,另一個在打著瞌睡。車聲隆隆,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照耀著一片樺樹林。
「不是誰。」我說,「一個朋友。」
「那個追蹤手?」
我點了點頭:「在黑幕裡,他跟我在一起。他救了我的命。」
「你也救了他的命。」
我張口想反駁,但停住了。我救了瑪爾的命嗎?這個念頭讓我突然一驚。
「這是無上的榮耀。」費德約爾說,「你拯救了一條生命。你救了很多人的命。」
「還不夠。」我低聲說,想起了阿列克謝被拉入黑暗時臉上驚恐的神情。如果我有這個能力,為什麼我沒能救下他和其他在黑幕中死去的人?
我轉向費德約爾:「如果你真的認為拯救生命是一種榮耀,那你為什麼做了攝心者,而不是治癒者?」
費德約爾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在所有的格里莎中,科波拉爾基的路是最難走的。我們需要最多的訓練和最多的學習。歸根結底,我感覺作為攝心者我可以拯救更多生命。」
「作為殺手?」我驚訝地問。
「作為軍人。」費德約爾糾正道。
他聳了聳肩。「殺戮還是治療?」他說,臉上帶著憂傷的笑容,「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
忽然之間,他的神情變了。他坐直了身子,猛敲旁邊的伊凡:「快起來!」
馬車已經停了下來。我困惑地環顧四周。「我們是不是——」我剛開了個頭,身旁的護衛就捂住了我的嘴,同時豎起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
馬車門突然開啟了,一個士兵把腦袋探了進來。
「有一棵樹倒在了路上。」他說,「但也可能是個陷阱。保持警惕,還有——」
他永遠也說不完這句話了。一聲槍響,他應聲向前倒去,背上中一顆子彈。忽然之間,一連串的子彈擊中了馬車,空中充滿了慌亂的喊聲和令人牙齒打顫的來復槍聲。
「趴下!」我身邊的護衛喊道,用他自己的身體護住我,同時伊凡踢開死去計程車兵,拉上了門。
「菲爾頓人。」護衛凝視著外面說。
伊凡轉向了費德約爾和我身邊的護衛:「費德約爾,跟他一起走。你們負責這邊。我們負責另一邊。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馬車。」
費德約爾從腰帶中拔出一把大刀,交給了我:「不要起身,保持安靜。」
格里莎和護衛們蹲伏在窗邊,隨著伊凡發出訊號,他們從馬車的各個方向一躍而出,身後的門重重關上。我在地板上縮成一團,攥著那把刀厚重的刀柄,我的膝蓋蜷到了胸口,背緊貼著座椅底部。外面,我能聽見交戰的聲音,金屬相擊,低吼,叫喊,馬的哀鳴。一個人的身體撞到了窗玻璃上,馬車晃動了一下。我驚恐地看到,那是我的一個護衛。他滑了下去,看不見了,他的身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紅色的印跡。
馬車門忽然開啟了,出現了一張野蠻的、長著黃鬍子的面孔。我慌亂地爬到了馬車另一側,把刀舉在身前。他用奇怪的菲爾頓語對他的同伴喊了幾句,伸手要抓我的腳。我剛把他踢開,身後的門就開了,我差點摔到另一個留著鬍子的男人身上。他伸出手臂抓住了我,粗暴地把我拉出了馬車,我用力呼叫,揮刀猛砍。
我肯定砍到了他,因為他罵了一聲,放鬆了對我的鉗制。我掙扎著站起來,拔腿就跑。我們在一個樹木茂盛的峽谷裡,威大道在這裡變窄,從兩個斜坡之間經過。在我周圍,士兵和格里莎在和留著鬍子的男人們打鬥。格里莎的火力範圍內,林間戰火紛飛。我看見費德約爾手一甩,他面前的男人就抓著自己的胸口癱倒在地,血從他嘴裡流了出來。
我不辨方向,只是拼命地往最近的山丘上奔跑,我的腳在林中滿地的落葉上打滑,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爬到一半的時候被從後面拖住了。我往前一跌,伸出手臂想撐一下的時候,刀從我手裡飛了出去。
那個黃鬍子的男人抓住了我的腳,我又打又踢。我絕望地向峽谷看去,但下面計程車兵和格里莎正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他們顯然寡不敵眾,無法過來救我。我掙扎著,不停地踢打著,但那個菲爾頓人太強壯了。他爬到我身上,用膝蓋將我的胳膊壓在身體兩側,伸手去拿刀。
「我就在這裡把你開腸破肚,女巫。」他吼道,帶著濃重的菲爾頓口音。
就在那一刻,我聽到了馬蹄重擊地面的聲音,那個菲爾頓人也回過頭,向路上看去。
一隊騎手呼嘯而來,進入了峽谷,他們紅藍兩色的凱夫塔隨風飄揚,手中閃耀著火焰雷霆。為首的騎手穿著黑衣。
暗主躍下坐騎,雙臂展開,接著雙手一合,隨即發出一聲巨響。一束黑色的東西從他緊扣的手中衝出,在峽谷中盤繞,沿著菲爾頓刺客的身體蜿蜒而上,把他們的臉包裹在黑暗之中。他們尖叫起來,有的人劍已經脫手,有的則胡砍亂揮。
我看著拉夫卡戰士佔到了上風,輕鬆地將那些盲目無助的男人砍倒,心中充滿了崇敬和驚駭。
我身上那個留鬍子的男子喃喃地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我想可能是一段禱告詞。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暗主,我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恐懼。我抓住了這個機會。
「我在這兒!」我向山坡下面喊道。
暗主轉過了頭,舉起了雙手。
「啊!」那個菲爾頓人悲聲號叫,高高舉起刀,「我不用看就能把我的刀插進她的心臟!」
我屏住了呼吸。峽谷中一片寂靜,只有垂死者的呻吟間或響起。暗主放下了手。
「你必須清楚,你已經被包圍了。」他平靜地說,聲音穿透了樹林。
刺客左右掃視,然後將目光轉向山頂,那裡出現了許多拉夫卡士兵,舉著來復槍待命。這個菲爾頓人狂躁不安地環顧四周,暗主沿著山坡,向上緩緩走了幾步。
「不許再靠近了!」那個男人尖叫起來。
暗主停了下來。「把她交給我,」他說,「我就讓你回去見你的國王。」
刺客發出了一陣癲狂的短促笑聲。「哦,不,不。我不這樣認為。」他搖著頭說,在我怦怦直跳的心臟上方,他的刀高高舉起,無情的刀尖在太陽下閃著耀眼的光。
「暗主不會留下活口的。」他低頭看向我。
他的睫毛是淺金色的,幾乎看不出來。「他不會得到你。」他輕柔地低聲說道,「他不會得到這個女巫。他也不會得到這個能力。」
他把刀舉得更高,大聲呼喊道:「菲爾頓萬歲!」
刀向下插了過來,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我扭過頭去,恐懼地閉上眼睛,就在這時,我瞥見了暗主,他的手臂在身前用力一劈。我聽到又一聲雷鳴般的炸裂聲,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慢慢地,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我面前恐怖的景象。我張嘴想要尖叫,但發不出聲音。在我身上的那個刺客被劈成了兩半。他的頭、右肩、右臂倒在了樹林的地上,他沒有血色的手依然緊握著刀。他身體的其餘部分在我身體上搖晃,他的傷口上,一股黑煙在空氣中漸漸消散。接著,他身體的其餘部分向前倒了下去。
我一能發出聲音,就立刻尖叫了起來。我向後爬,手腳並用地挪動起來,想離那殘缺不全的身體遠一些,但我無法站起來,無法轉頭不去看那可怕的景象,我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暗主快步走上山坡,跪在我旁邊,擋住了那具屍體。「看著我。」他指示道。
我試著把眼光集中在他的臉上,但我所能看到的只有那個刺客被割裂的身體,他的血在潮溼的落葉上積聚。「你……你對他做了什麼?」我問道,聲音有些顫抖。
「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你能站起來嗎?」
我顫抖地點了點頭。他拉過我的手,扶著我站了起來。我的眼光再次來到了那具屍體上,他托起我的下巴,讓我的眼睛重新看向他。「看著我。」他命令道。
我點頭,試著把我的視線放在他身上,他則領著我下山,同時對周圍的人釋出命令。
「清理道路。我需要二十名騎手。」
「那個女孩呢?」伊凡問。
「跟我共騎一匹。」暗主說。
他把我留在他的馬旁邊,自己則去和伊凡以及他的隊長們商議事情。看到費德約爾和他們在一起,我鬆了一口氣,他只是抓著自己的胳膊,看起來並未受傷。我拍了拍馬兒汗津津的側腹,呼吸著馬鞍散發出的皮革的氣息,努力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也努力忽略那具躺在山坡上的屍體。
幾分鐘之後,我看到士兵和格里莎上了馬。幾個人已經把樹木從路上清理掉了,其他人則騎著馬,跟著那輛殘破了許多的馬車一起出發了。
「一個誘餌。」暗主說著,走到了我身邊,「我們會走南邊的路。我們一開始就該這樣做。」
「所以你是會犯錯的。」我未加思索就說道。
正要戴手套的他突然停頓了一下,我緊張地抿緊了雙唇:「我不是有意……」
「我當然會犯錯。」他說,微微露出笑容,「只是不經常犯。」
他戴上兜帽,把手伸向我,扶我上馬。那一瞬間,我猶豫了。他站在我面前,一個黑騎士,穿著黑袍,五官在陰影之下。那個被劈開的男子的形象隱隱在我腦海中浮現,我胃裡開始翻湧起來。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又說了一遍:「我做了我不得不做的事,阿麗娜。」
我知道。他救了我的命。而且我還有什麼其他選擇呢?我把手放在他掌中,讓暗主扶我坐到了馬鞍上。他轉到我後面,踢了一下馬,讓它小跑起來。
我們離開峽谷的時候,我覺得那種真實感湧了上來:剛才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你在發抖。」他說。
「我並不習慣有人想殺我。」
「真的嗎?我幾乎沒注意到。」
我轉身看著他,笑意仍在,但我不完全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我將頭轉回去,說道:「我非常確定,我看到了一個人被劈成了兩半。」我保持著輕快的聲音,但我無法掩飾我依然在發抖的事實。
暗主把韁繩放到一隻手裡,摘掉了一隻手套。我感覺到他將赤裸的手掌滑入我的頭髮,輕輕放到我的後頸上,我僵住了。那同樣的力量感和確定感,潮水般充滿了我,我不再驚訝,開始平靜下來。他踢了踢馬,讓它慢跑起來,一手還摸著我的頭。我閉上眼睛,試著不去思考,儘管馬在動,儘管有白天的恐怖之事,我還是不太安穩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