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凡把我拖出了帳篷,拖到傍晚的陽光下時,沮喪的淚水從我的眼中湧了出來。他將我拉下一個矮坡,帶到路上,暗主的黑色馬車已經等在那裡了,旁邊圍著一群騎著馬的格里莎埃斯里爾基,還有數排武裝騎兵在側面守衛。暗主的兩個灰衣護衛在馬車門口等候,一起等候的還有一個女子和一個淺色頭髮的男子,兩人都穿著科波拉爾基的紅色衣服。
「進去。」伊凡命令道。之後似乎是想起了暗主的吩咐,他補了一句:「勞駕了。」
「不要。」我說。
「什麼?」伊凡看起來真的很驚訝。另一個科波拉爾基也一臉訝異。
「不要!」我重複道,「我哪兒也不要去。你們搞錯了。我——」
伊凡打斷了我,抓著我胳膊的力道更大了:「暗主不會犯任何錯誤的。」
他從牙縫裡迸出了這句話:「上馬車。」
「我不想——」
伊凡低下頭,直到他的鼻尖離我只有幾英寸遠,唾沫幾乎噴到了我臉上:「你以為我在乎你想要什麼嗎?不出幾個小時,每個菲爾頓刺客和書翰刺客都會知道黑幕裡發生了什麼,他們會來襲擊你。我們唯一的機會,就是在其他任何人意識到你的身份之前,把你帶去歐斯奧塔,帶到宮牆後面。現在,上馬車。」
他推搡著我進了車門,並跟在我之後上了馬車,滿懷厭惡地重重坐到了我對面的位子上。另一個科波拉爾基也坐了過去,奧布里奇尼克護衛跟了上來,在我旁邊坐定。
「所以我是暗主的囚犯了?」
「你受到他的保護。」
「有什麼區別嗎?」
伊凡的表情難以捉摸:「希望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沉著臉,向後靠在了包著軟墊的座位上,接著就因為傷口疼痛而倒吸了一口氣。我剛才忘記我的傷了。
「給她治療吧。」伊凡對那個女科波拉爾基說。她袖口上的刺繡是代表治癒者的灰色。
那個女子和一個奧布里奇尼克換了位子,這樣她就坐到了我的旁邊。
一個士兵把頭探進了門裡。「我們準備好了。」他說。
「很好。」伊凡回答,「保持警惕,路上不要停。我們只會停下來換馬。如果我們在那之前停下,你就知道出事了。」
那個士兵走了,門也隨之關上了。車伕沒有猶豫。隨著一聲吆喝,一聲鞭響,馬車向前衝去。我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慌翻湧上來。我將會遇到什麼事情呢?我想過撞開馬車的門,拔腿逃跑。但我要跑到哪裡去呢?我身邊環繞著荷槍實彈的人,還在一座軍營之中。即使不是這樣,我又能去哪兒呢?
「請脫下外套。」我旁邊的女子說。
「什麼?」
「我需要看看你的傷。」
我想要拒絕,但那有什麼意義呢?我笨拙地抬起肩膀,脫下外套,讓治癒者把我的上衣褪到了肩上。科波拉爾基是生命與死亡序列的。我試著只去想關於生的那一部分,但我從沒有接受過格里莎的治療,我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因為恐懼而發緊。
她從小背包裡拿出了一些東西,一股強烈的化學氣味充斥了整個車廂。她清理傷口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手指緊緊抓住膝蓋。她清理完傷口之後,我覺得雙肩之間的位置有一種灼熱、針扎似的刺痛。我使勁兒咬著自己的下唇,想要抓撓背部的衝動幾乎令我無法忍受。終於,她停了下來,把我的衣服拉了回去。我小心翼翼地將肩膀放鬆下來,疼痛感消失了。
「現在來看手臂。」她說。
要不是手腕和手部被血液弄得發黏,我幾乎已經忘記了暗主的那一刀。她擦乾淨了我被割傷的地方,然後把我的胳膊舉到燈下。「儘量保持不動,」她說,「不然會留疤的。」
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但馬車的顛簸讓保持不動變得有些困難。治癒者的手緩慢地在傷口上方移動。我感覺我的皮膚髮熱、抽動。我的胳膊開始劇烈地發癢,我驚奇地看著我的肌膚好像發出了微光,而且還在動,刀口的兩邊交織在一起,然後傷口癒合了起來。
奇癢止住了,治癒者也坐了回去。我伸手觸控自己的胳膊。原來割傷的地方有一個微微隆起的疤,但也僅此而已。
「謝謝你。」我懷著敬畏說道。
治癒者點了點頭。
「把你的凱夫塔給她。」伊凡對她說。
那個女子皺起了眉頭,但只猶豫了片刻,她就把紅色凱夫塔脫下來交給了我。
「我為什麼需要這個?」我問道。
「拿著就行了。」伊凡吼道。
我從治癒者手中接過了那件凱夫塔。她一直面無表情,但我看得出與它分離令她心痛。
我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否要問她,需不需要我那件沾有血汙的外套,伊凡就敲了敲車頂,馬車開始慢了下來。甚至還沒等馬車完全停下,治癒者就開啟車門轉身出去了。
伊凡關上門。奧布里奇尼克坐回到了我旁邊的位子上,我們開始繼續前進。
「她要去哪裡?」我問道。
「回克里比斯克。」伊凡回答,「這樣可以減輕重量,我們可以走得更快。」
「你看起來可比她重。」我嘟囔了一句。
「把凱夫塔穿上。」他說。
「為什麼?」
「因為它是用馬蒂萊爾基的核心布料做的,可以用來抵擋來復槍的火力。」
我瞪大了眼睛盯著他。這怎麼可能?有些傳言說格里莎挺過了正面槍擊,受了本該致命的傷卻活了下來。我從來不曾認真對待過這些傳言,但或許物料能力者的手藝就是這些傳說背後的真相。
「你們都穿這樣的東西嗎?」我一邊問,一邊套上了那件凱夫塔。
「當我們在野外的時候。」一個奧布里奇尼克說。我差點跳了起來。這是近衛們第一次開口說話。
「只要別在腦袋上挨一槍。」伊凡補充道,帶著居高臨下的笑容。
我沒有理他。這件凱夫塔對我來說實在太大了。它摸起來柔軟而陌生,毛皮襯裡暖暖地貼著我的皮膚。我咬起了嘴唇。奧布里奇尼克和格里莎穿著核心布料,而普通士兵則沒有,這似乎並不公平。我們的長官是不是也穿了核心布料?
馬車加速了。在治癒者履行職責的那段時間裡,暮色已經開始降臨,克里比斯克被我們拋在了身後。我身子前傾,伸長脖子向窗外看去,在黃昏的色調中,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我感到眼淚又來了,於是眨了眨眼,強忍著沒讓它流下來。幾個小時前,我是一個驚恐的女孩,正在走向未知,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誰,是什麼身份。伴隨著心中的一陣劇痛,我想到了檔案營。其他調查員現在或許正在做他們的工作吧。他們會悼念阿列克謝嗎?他們會討論我,討論黑幕裡發生的事情嗎?
我抓緊了那件皺巴巴的軍用外套,我之前曾把它團成了一團放在膝蓋上。肯定,這一切只能是一場夢,是黑幕的恐怖景象所帶來的某種瘋狂的幻覺。我不可能真的穿著格里莎的凱夫塔,坐在暗主的馬車上——同一輛馬車,就在昨天還差點把我壓扁。
有人在車廂內點起了一盞燈。在閃爍的燈光裡,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車內豪華的佈置:座椅上包著厚厚的黑色天鵝絨軟墊。窗戶上,暗主的標誌被刻入了玻璃:兩個重疊的圓圈,象徵日食時的太陽。
我的對面,那兩個格里莎在研究我,帶著毫不避諱的好奇。他們紅色的凱夫塔都用最好的羊毛製成,上面有黑色華麗的刺繡鑲邊,還用黑色毛皮作襯裡。淺色頭髮的攝心者瘦長身材,有一張帶著愁容的長臉。伊凡要高一些,壯一些,有著捲曲的棕色頭髮和曬成古銅色的皮膚。我打量了他半天,不得不承認他很英俊。而且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一個高大英俊的惡霸。
我在座位上不安地動來動去,因為他們的注視而感到不自在。我看向窗外,但除了越來越濃的黑暗和我自己蒼白的倒影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我回頭看著格里莎們,試圖壓下我的怒火。他們依然死死地看著我。我提醒自己,這些人可以讓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爆炸,但我最終還是忍無可忍了。
「我不會耍把戲,你們知道的。」我厲聲說。
格里莎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帳篷裡的那個把戲可非常不錯。」伊凡說。
我翻了個白眼:「好吧,如果我準備做什麼激動人心的事情,我保證會事先預警的,所以你們就……打個盹什麼的吧。」
伊凡看起來深受冒犯似的。我頓時有點兒害怕,但那個淺色頭髮的科波拉爾基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是費德約爾。」他說,「這位是伊凡。」
「我知道。」我回答。
我想起安娜·庫雅不滿地瞪著我的樣子,加了一句:「非常高興認識你。」
他們相視一笑。我沒有理會他們,挪動著坐回到了我的位子上,儘量讓自己舒服一點。在兩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佔去大部分位置的情況下,這並不容易。
馬車撞到了某個突起的東西,向前一顛。
「這安全嗎?」我問,「我是說走夜路?」
「不安全。」費德約爾說,「但停下來比這要危險得多。」
「因為有人現在要來追殺我?」我挖苦地說。
「即使不是現在,那也快了。」
我哼了一聲。費德約爾揚起眉毛說:「幾百年來,黑幕在做著我們的敵人們想做的事情,封鎖我們的港口,扼住我們的命脈,讓我們變得虛弱。如果你真的是太陽召喚者,那你的能力可能就是開啟黑幕的關鍵——或許甚至還可以摧毀它。菲爾頓和書翰不會袖手旁觀,任憑這件事發生的。」
我張大了嘴巴看著他。這些人希望我做什麼?當他們發現我做不到,他們會怎麼對我?「這太荒謬了。」我嘟囔著。
費德約爾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也許吧。」他說。
我皺起了眉頭。他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依然覺得受到了侮辱。
「你是怎麼把它隱瞞下來的?」伊凡忽然問道。
「什麼?」
「你的能力。」伊凡不耐煩地說,「你是怎麼把它隱瞞下來的?」
「我沒有隱瞞。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這不可能。」
「所以我就成了現在這樣啊。」我苦澀地說。
「你沒受過測試嗎?」
一段模糊的記憶在我腦中閃過:三個穿著長袍的身影,在克拉木澤的會客室裡,一個女人傲慢的神態。
「我當然受過測試。」
「什麼時候?」
「我八歲的時候。」
「那很晚啊。」伊凡評論道,「你父母為什麼不早點讓你接受測試?」
因為他們死了,我心裡這樣想,但沒有說出來。而且沒人在意克拉默索夫公爵那兒的孤兒。我聳了聳肩。
「這完全說不通啊。」伊凡喃喃地說。
「我之前一直想告訴你的就是這個!」我身子前傾,絕望地看看伊凡,又看看費德約爾,「我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人。我不是格里莎。在黑幕裡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那不是我乾的。」
「那格里莎帳篷裡發生的事情呢?」費德約爾平靜地問。
「我解釋不了,但那不是我做的。暗主觸碰我的時候做了些事情。」
伊凡大笑:「他什麼也沒做,他是一個加乘者。」
「一個什麼?」
費德約爾和伊凡又交換了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