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醒過來,感覺到疾風正掠過我的皮膚,我睜開眼睛,看見了像是煙霧形成的黑雲。我仰面躺在沙艇的甲板上,過了片刻我就意識到,那些雲正在變得稀薄,漸漸散成黑色的絮片。在它們中間,是明亮的秋陽。我重新閉上了眼睛,感覺一身輕鬆。我們正在脫離黑幕,我想。我們不知怎麼做到的。或者沒有?關於渦克拉襲擊的記憶忽然湧上心頭,讓我感到恐懼。瑪爾在哪裡呢?
我試著坐起來,一陣劇痛穿透了我的肩膀。我不管它,撐著坐了起來,結果發現自己正對著一支來復槍槍管。
「把那玩意拿走。」我尖聲說,同時將槍管撥到一邊去。
那個士兵將槍口挪回,仍舊充滿威脅地用來復槍頂著我。「待在那裡別動。」他命令道。
我盯著他,不知所措:「你發什麼神經?」
「她醒了!」他扭頭喊道。另外兩個荷槍實彈的軍人馬上走過來,他們是艇長和一個科波拉爾基。我心亂如麻,這時我看到在她紅色凱夫塔的鑲邊上,刺繡是黑色的……一個攝心者會需要我做什麼呢?
我環顧四周。一個暴風召喚者依然立在桅杆旁。他手臂上舉,用一股強風推著我們前行,一個士兵站在他身旁。甲板上有些地方因為血汙而變得溼滑。想起那場戰鬥的恐怖景象,我胃裡一陣翻騰。一個科波拉爾基治癒者正在照料傷員,可瑪爾在哪裡呢?
士兵和格里莎站在欄杆旁,血跡斑斑,灰頭土臉,而且數量比我們出發時少了許多。他們都警惕地看著我。我越來越害怕,同時也意識到這些士兵和科波拉爾基其實是在看守我,就像看守一個囚犯那樣。
我說:「瑪爾·奧勒塞夫,他是一名追蹤手。他在襲擊中受了傷。他在哪裡?」沒有人開口。
「拜託了。」我哀求道,「他在哪裡?」
一陣顛簸過後,沙艇靠岸了。艇長用他的來復槍指著我:「起來。」
我本來想直接拒絕起身,直到他們告訴我瑪爾的下落,但我瞥見了攝心者,這讓我改變了主意。我站了起來,肩膀上的疼痛讓我齜牙咧嘴,接著沙艇在岸上幹船塢工人的拉拽下又開始移動了,我打了一個踉蹌。為了站得穩一些,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但我碰到的那個士兵猛地向後一縮,好像被燙到了一樣。我設法站穩腳跟,但我還是感到天旋地轉。
沙艇再次停住了。
「走。」艇長命令道。
士兵們用槍頂著我下了沙艇。當我從其他倖存者身邊經過時,強烈感覺到他們看我的目光中,夾雜著好奇和害怕,我還看到高階製圖師很興奮地和一個士兵侃侃而談。我想停下來告訴他阿列克謝的遭遇,但我不敢。
踏上了幹船塢,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又回到了克里比斯克,我們甚至沒有穿過黑幕。我打了個冷戰,不過轉念一想,跟在虛海上相比,背後頂著把來復槍行軍穿過營地要好一些。
但也好不到哪兒去,我憂心忡忡地想。
士兵們押著我走到了主路上,人們放下工作,呆呆地看我。我的頭腦飛速運轉,想尋找答案,卻一無所獲。我在黑幕中做了什麼錯事嗎?還是我違反了某項軍規?還有,我們到底是怎麼從黑幕中逃出來的?我肩膀處的傷一陣疼痛。我最後能記起來的事情是渦克拉的爪子刺穿我背部時的劇痛,還有那道灼熱的光芒。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當我們走近軍官營時,這些想法被從我腦中驅走了。艇長吩咐守衛立定,接著自己走到入口處。
那個科波拉爾基伸出一隻手去阻止他:「這是在浪費時間。我們應該立刻去——」
「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開,劊子手。」艇長厲聲說,甩開了她。
那個科波拉爾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露出兇狠的目光,接著她冷笑著躬身說:「是,艇長。」
我感覺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艇長先進了營帳,我們在外等候。我緊張地瞄著那個科波拉爾基,她顯然已經忘記了和艇長的爭執,開始再一次細細地打量我。她很年輕,甚至比我還小,但她並沒有因此就不敢頂撞上級長官。這有什麼呢?她可以將艇長當場殺死,甚至都不用舉起武器。我抱起雙臂摩挲著,試圖讓之前起的雞皮疙瘩消下去。
帳篷的簾子掀了起來,我滿懷恐懼地看著艇長身後嚴厲的拉耶夫斯基上校。我到底做了什麼,會需要一位高階長官出面?
上校盯著我看,飽經風霜的臉上神情冷峻:「你是做什麼的?」
「助理製圖師阿麗娜·斯達科夫。皇家兵團調查員——」
他打斷了我的話:「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眨了眨眼:「我……我是地圖繪製員,先生。」
拉耶夫斯基皺起眉頭。他把一個士兵拉到旁邊,對他耳語了幾句,士兵聞言立即向幹船塢飛奔而去。「走。」他簡潔地說。
我感到一支來復槍正戳著我的後背,我就這樣向前走著。對於我正在被帶去的地方,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不會是那裡,我絕望地想。完全沒道理啊。但那座巍峨的黑色帳篷在我們面前顯得越來越龐大,我們在往哪裡走已經毋庸置疑了。
格里莎大帳的入口由更多的科波拉爾基攝心者和炭灰服色的奧布里奇尼克把守。奧布里奇尼克們是組成暗主近衛隊的精英士兵,雖然他們不是格里莎,但他們和格里莎一樣令人畏懼。
那個從沙艇過來的科波拉爾基在帳篷前和守衛交涉了幾句,接著她和拉耶夫斯基上校的身影消失在了帳篷中。我在外面等著,心臟怦怦直跳,身後別人的小聲談話和注視讓我更加焦慮不安。
四面旗幟在風中高高飄揚:藍旗、紅旗、紫旗,還有最上面的黑旗。就在昨晚,瑪爾和他的朋友們還在開著玩笑說要試試到這座帳篷裡去,猜測著可能會在帳篷裡看到什麼。現在看起來我就是那個去一窺究竟的人了。瑪爾在哪裡呢?這個念頭揮之不去,這好像也是我唯一可以清晰想到的事情了。
好像過了幾輩子的時間,科波拉爾基回來了,他對艇長點點頭,領著我進入了格里莎大帳。
有一刻,我的恐懼被四周美麗的事物完全驅散了。我看到帳篷內壁上全都覆蓋著古銅色絲綢,它們像瀑布般垂下來,映襯著枝形燭臺中散發出的點點燭光,一隻只燭臺高高懸掛,流光溢彩。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和獸皮。沿著牆壁,富有光澤的絲綢隔出一個個小空間。在那裡,穿著亮色凱夫塔的格里莎們三五成群,有的站著交談,有的倚著靠墊喝茶。其中,有兩個人正在低頭下棋。從某個角落裡甚至還傳來撥動三角琴的聲音。當然,公爵的府邸也很漂亮,但那是一種令人悵惘的美麗,房屋積灰,牆壁斑駁,彷彿陣陣迴響,提示著它曾經有過的輝煌。格里莎的大帳則是一個彰顯著權力和財富的地方,這裡有我從未見過的景象。
士兵們押著我走過一條鋪著地毯的長走廊。在盡頭處,我可以看到一頂精緻的黑色帳篷,它建在一座高高的平臺上。當我們經過的時候,整個大帳中的人都充滿了好奇。格里莎的男男女女停下談話,疑惑地看著我,有幾個人甚至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而站了起來。
等我們走到平臺前,屋裡一片寂靜,我很確定每個人都能聽到我的心在胸腔中如擂鼓般跳動的聲音。在黑色帳篷的前方,幾個盛裝的大臣和一隊科波拉爾基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有一張攤開的地圖。大臣們身上都佩有國王的雙鷹紋飾。桌子的一頭是一張雕工複雜的高背椅,用顏色最深的烏木製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身穿黑色凱夫塔,用一隻蒼白的手拖著下巴。只有一位格里莎穿黑色的衣服,也只有他可以穿黑色。拉耶夫斯基上校站在他身後低聲說話,他的聲音太輕了,我完全聽不見。
我注視著那裡,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好奇。他太年輕了,我想。這位暗主在我出生前就開始統治格里莎了,可是坐在我面前平臺上的男人看起來不比我大多少。他有一張輪廓清晰的迷人面孔,一頭濃密的黑髮,清澈的灰色眸子像石英石般熠熠生輝。我知道,據說越是強大的格里莎,壽命越長,而暗主正是他們所有人中最強大的。但我感覺到這件事有點兒不對勁,我記得伊娃的話:「他不正常,他們都不正常。」
我在平臺基座的地方,旁邊圍了一群人,他們中發出了一聲高亢的清脆笑聲。我認出了那個穿藍衣服的漂亮女孩,她是埃斯里爾基馬車上對瑪爾青睞有加的那個。她向她栗色頭髮的朋友耳語了些什麼,然後兩個人又笑了起來。我穿著被扯壞了的破舊外套,經歷了一次黑幕之旅,還和一群飢餓的渦克拉戰鬥,想到自己狼狽的樣子,臉頰上火辣辣的。不過我還是揚起了下巴,直視著那個漂亮女孩的眼睛。盡情地笑吧,我陰鬱地想。不管你說的是什麼,我都聽過更惡毒的。她跟我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就看向了別處。我剛得意了一下,拉耶夫斯基上校的聲音就將我帶回了我的現實處境。
「帶他們上來。」他說。我轉頭看見更多計程車兵將一群人領進帳篷。這群人狼狽不堪,不知所措。在他們中,我發現了在渦克拉襲擊時站在我旁邊計程車兵,還有高階製圖師,他平常乾淨整潔的外套現在骯髒凌亂,臉上的神情十分驚恐。我意識到,這些人是我所在的那艘沙艇上的倖存者,而他們是作為目擊者被帶到暗主面前的,我心中的焦慮惶恐由此升騰起來。在黑幕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認為我做了什麼?
當我認出隊伍中的追蹤手們時,我呼吸一滯。我最先看見了米哈伊爾,他寬寬的脖子,蓬鬆凌亂的紅頭髮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而靠在他身上那個面色蒼白的人就是瑪爾,他染血的上衣裡露出了一些繃帶,看起來非常疲憊。我雙腿發軟,用手捂住嘴才把一聲嗚咽壓了下去。
瑪爾還活著。我想推開人群,張開手臂抱住他,但我現在能做的只有保持站立姿勢,儘量讓整個人放輕鬆。不管這裡發生什麼,我們會沒事的。我們已經從黑幕中生還,我們也一定能挺過這次的瘋狂事件。
我回頭看向平臺,高興的情緒又萎縮了下去。暗主直視著我。他依然在聽拉耶夫斯基上校說話,神態像之前一樣放鬆,但他的目光非常集中、專注。他將注意力轉回到了上校身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屏住了呼吸。
當這群窘迫不堪的倖存者走到了平臺基座時,拉耶夫斯基上校命令道:「艇長,開始彙報。」
艇長立正站好,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道:「穿越開始大約三十分鐘後,我們遭到了一大群渦克拉的襲擊。我們受到牽制,傷亡慘重。我在沙艇右舷一側戰鬥。那時,我看到……」這個軍人猶豫了,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確定了,「我並不清楚我看到了什麼。一片強光突然出現了。像正午時一樣亮,或許還要更亮,就好直視太陽一般。」
人們頓時小聲議論起來。沙艇上的倖存者們在點頭,我發現自己也在跟著他們點頭。我也看見了那片突然出現的強光。
這個軍人迅速恢復了立正姿勢,繼續說道:「渦克拉散開了,光芒也不見了。我下令立刻返回幹船塢。」
「那個女孩呢?」暗主問。
我一陣膽寒,意識到他在說我。
「我沒有看到那個女孩,大人。」
暗主揚起了眉毛,轉向了其他倖存者:「誰確切地看見發生了什麼?」他的聲音冷靜、淡漠,彷彿對此毫無興趣。
倖存者們互相小聲討論著。接著,緩慢地、戰戰兢兢地,高階製圖師走到了前面。我突然對他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同情。我從沒有看到過他這麼狼狽。他頭上稀疏的棕色頭髮向各個方向翹起,他的手指緊張地扯著破爛的外套。
「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拉耶夫斯基說。
製圖師舔了舔嘴唇。「我們……我們受到襲擊。」他顫抖著說,「到處都在戰鬥。那麼吵,那麼多血……一個男孩子——阿列克謝,被抓走了。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雙手亂揮,像只受驚的鳥。
我沉下臉。如果高階製圖師看到阿列克謝遇襲,他為什麼不嘗試著做點什麼呢?
這個老人清了清喉嚨:「它們到處都是。我看到有一個在追她——」
「誰?」拉耶夫斯基問。
「阿麗娜……阿麗娜·斯達科夫,我的一個助手。」
穿著藍色衣服的漂亮女孩自鳴得意地笑了一下,轉過身去跟她的朋友說悄悄話。我咬緊了牙關。多好啊,我知道了,在關於渦克拉襲擊的事情聽到一半的時候,格里莎依然在擺著他們的紳士架子。
「繼續說。」拉耶夫斯基施壓道。
「我看見一隻渦克拉在追她和那個追蹤手。」製圖師說著,指了指瑪爾。
「那麼你當時在哪裡?」我憤怒地說。我還沒想得更周全一些,這個問題就脫口而出。所有的面孔都轉向了我,但我不在乎。
「你看見渦克拉攻擊我們,你看見那個東西抓走了阿列克謝,你為什麼不出手幫忙?」
「那時候我無能為力。」他為自己辯護,兩手一攤,「它們到處都是。亂極了!」
「要是你抬抬你的瘦屁股來幫我們,阿列克謝現在說不定還活著!」
人群中傳來了一陣驚呼和嗤嗤的笑聲。製圖師惱怒地漲紅了臉,我頓時覺得有些抱歉。如果我這次能全身而退,回到製圖師那裡,我要有大麻煩了。
「夠了!」拉耶夫斯基吼道,「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製圖師。」
人們安靜了下來,製圖師又舔了舔嘴唇:「那個追蹤手倒下了。她在他身邊。那個東西,渦克拉,衝著他們過去了。我看到它衝到她身上,然後……她就發光了。」
格里莎爆發出一片混合著嘲弄和懷疑的驚呼。有幾個人大笑起來。如果我不是那樣又害怕又迷惑,我說不定也加入他們的行列了。也許我剛才不應該對他那樣嚴詞厲色,我看著狼狽的製圖師,這個可憐的人顯然是在襲擊中撞到腦袋了。
「我看見了!」他壓過喧譁,大喊著,「光是從她身體裡發出來的!」
一些格里莎已經在公然揶揄了,但有一些則喊著:「讓他說!」製圖師絕望地看向一起倖存下來的人們,希望獲得他們的支援。令我驚奇的是,我看到他們中的一些人點了點頭。大家都瘋了嗎?他們真的認為我趕走了渦克拉?
「這太荒謬了!」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是那個穿藍衣服的漂亮女孩。
「老傢伙,你想暗示什麼?說你給我們找來了一個太陽召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