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過得飛快:吃早飯、一趟去檔案營拿多餘的墨水和紙張的簡短行程,然後就是幹船塢上的嘈雜混亂。我和其他調查員站在一起,等著輪到我們登上這個小艦隊的一艘沙艇。在我們身後,克里比斯克城正在甦醒,開始一天的生活。在我們前方的,就是黑幕那種詭秘且不斷變化的黑暗。
對於虛海旅途來說,動物過於吵鬧,也太容易受驚,所以穿越虛海的交通工具是沙艇。這是一種淺底的橇,上面裝有巨大的帆,這使它們可以近乎無聲地在死灰色的沙子上滑行。艇上載有糧食、木材、未加工的棉花。當他們回來時,則會裝滿糖、來復槍,以及各種從西拉夫卡海港運來的經過加工的貨物。從沙艇的甲板往外看,基本就只有一張帆和搖搖欲墜的欄杆,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沙艇上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每艘沙艇的桅杆側面都由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守衛,桅杆上站著兩個格里莎,他們是埃斯里爾基,是屬於召喚者軍團的,他們都穿著深藍色凱夫塔。袍子袖口和褶邊上的銀色刺繡顯示他們是暴風召喚者——格里莎的一種。他們能夠提高或降低氣壓,並在沙艇的帆裡鼓滿風,帶我們穿過綿長的黑幕。
在一位嚴厲軍官的監督下,士兵們手持來復槍,在欄杆邊排成一排。在他們中間站著更多的埃斯里爾基,不過他們身上紅色鑲邊的藍袍表明他們可以召喚火焰。
艇長一發訊號,高階製圖師就把我、阿列克謝和剩下的助理趕到艇上,加入其他乘客之中。然後他在桅杆上的暴風召喚者旁邊找了個位置落座,他會幫助他們在黑暗中航行。他手裡拿著一個指南針,不過我們一旦到了黑幕,它就沒多少用處了。我們擠在甲板上的時候,我瞥見瑪爾和其他追蹤手一起站在沙艇的另一端,他們也裝備著來復槍。一排弓箭手站在他們後面,他們背上的箭袋裡塞滿了一支支箭,這些箭的箭頭是用格里莎鋼做的。軍隊統一發放的佩刀被我插在腰帶裡。儘管我用手握著刀柄,但這並沒有讓我增加多少信心。
碼頭上管事的人喊了一聲,宣佈起航。岸上結實的漢子們便把沙艇推到蒼白的沙子上,那些沙子正是黑幕最外圍的邊界。他們慌忙後退,好像那白森森的沙子會燙到他們的腳似的。
現在要依靠我們自己了,伴隨著猛地一陣顛簸,我們的沙艇向前一傾,摩擦著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而碼頭工人也因用力而發出喊聲。我心跳加速,抓住欄杆來讓自己站穩。暴風召喚者們舉起了手臂。帆呼呼作響,翻騰張開,我們的沙艇向前衝入了黑幕。
一開始,感覺像飄進了一團濃煙之中,不過沒有熱度和煙味。同時,聲音也好像消失了,世界彷彿變得靜止不動。我們前面的沙艇滑入黑暗中,在我的視野中漸漸消失,一個接著一個。我知道我不能再看見我們那艘沙艇的前端了,接著我連自己放在欄杆上的手也看不見了。我回頭看,有生命的世界已經消失不見。黑暗籠罩著我們,純粹的黑色,沒有重量,絕對地。我們在黑幕中了。
就像站在世界盡頭一樣,我緊緊握住欄杆,感覺木頭好像深深壓進我的手裡,心中很慶幸它非常牢固。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欄杆,以及我靴子裡腳趾用力踩在甲板的感覺上。在我的左邊,我甚至可以聽見阿列克謝的呼吸聲。
我試著去想那些帶著來復槍計程車兵,還有那些藍袍的格里莎火焰召喚者。理想的話,我們可以安靜地穿過黑幕,不被發現、不需放槍、不用召喚火焰。但他們的存在仍然令我感到寬慰。
我不知道我們走了多久,沙艇一直向前走著,唯一的聲音是船體與沙子間的輕微摩擦聲。我們不會有事的,我對自己說。我們不會有事的。這時我感覺到阿列克謝的手胡亂摸索著,終於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聽!」他輕聲說,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沙啞。有一會兒我能聽到的只有他不規律的呼吸聲,還有沙艇發出的沒有變化的
聲。接著,黑暗中的某個角落傳來了另一個聲音,微弱但持續不斷:有節奏的拍打翅膀的聲音。
我一手抓住阿列克謝的胳膊,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刀柄,我心臟狂跳,眼睛拼命想在黑暗中看到點兒什麼。我聽到槍上膛的聲音,還有搭箭上弓的聲音。有人輕聲說:「做好準備。」我們等待著,隨著它們的接近,我們聽到翅膀與空氣相擊的聲音越來越響,就好像一支軍隊迎面走來時的隆隆鼓點。它們盤旋得越來越靠近,我想我甚至可以感覺到它們攪動起來的風,擊到我臉頰上。
「放!」命令一齣,燧石敲擊劈里啪啦的聲音隨之而來,同時格里莎的火焰也從各個沙艇上發射出來,層層炸開,嘶嘶作響。
我眯起眼睛注視著那突如其來的亮光,等著我的眼睛適應過來。在火光中,我看到了它們。渦克拉本該以小群體行動,但現在它們……不是幾十個,而是上百個!它們正繞著沙艇在空中盤旋、猛撲。它們比我在任何書裡見到的任何東西、任何我想象過的怪物都更加駭人。這時槍聲四起,箭如雨下,渦克拉淒厲的叫聲劃破長空,異常恐怖。
它們俯衝下來了。我聽到一聲淒厲的呼叫,膽戰心驚地看著一個士兵被渦克拉抓起來,帶到空中。這個士兵雙足亂蹬,拼命掙扎著。阿列克謝和我縮成一團,貼著欄杆,彎腰屈膝地蹲著,手中緊緊握住我們不堪一擊的佩刀,嘴裡含糊地念著我們的祈禱文。這時,整個世界都被噩夢吞噬了。在我們周圍,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嚎叫。儘管如此,士兵們在搏鬥中也無法抽身,因為對手是巨大而猙獰的、長著翅膀的怪獸。同時,金色的格里莎火焰一陣陣發出,讓黑幕那不正常的黑暗變得斷斷續續。
接著,一聲哭喊撕裂了我身邊的空氣。阿列克謝的手臂被從我這裡拉走了,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藉著一束火光,我看到他一隻手緊緊抓著欄杆,我也看到他張大嘴巴,瞪圓了的眼睛裡滿是恐懼。而那個怪物正用它閃著光的灰白臂膀抓住阿列克謝,翅膀在空中扇動,將他拉離地面,它粗壯的爪子深深扎進了他的背,爪上已經沾滿了他的鮮血。阿列克謝的手指在欄杆上滑動。我衝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堅持住!」我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