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亞的飛人

吉亞人與我們位面的人很相似,只除了一點:他們沒有毛髮,取而代之的是羽毛。嬰兒頭上長著纖細的絨毛,到了兒童期,這些絨毛逐漸成為帶暗褐色斑點的短羽毛,而在青春期時就長成了滿頭濃密的羽毛。大多數男人的後頸處都生有堅硬的翎羽,頭上長滿略短的普通羽毛,頭頂正中則長著高聳的頭冠。男性的頭羽一般是黑色或棕色,還長有不同顏色的斑點,包括青銅色、紅色、綠色和藍色。女性的羽毛通常都會長得很長,有些人的頭羽會一直拖到地板,頭羽的末端柔軟、捲曲、披散,就像鴕鳥的尾巴那樣;女性頭羽的顏色多種多樣,包括紫色、紅色、珊瑚色、綠松色、金色等。吉亞男人和女人的恥部和腋下都長有絨毛,全身則都有短小的體羽。擁有鮮亮羽毛的吉亞人赤裸著身體的時候非常漂亮,但他們經常遭遇蝨子或幼蝨的困擾。

對於吉亞人來說,換毛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不是季節性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脫落的羽毛有可能不會再長出來,四十歲以上的人,無論男女普遍都有斑禿的現象。因此,許多人在他們最美觀的頭羽脫落時,會把它們收集起來,留待需要的時候製成假髮或假羽冠。頭羽顏色難看的人也可以在一些特別的商店購買製作好的假髮。將頭羽漂淡、噴上金色染料或將它們燙卷都被視為時尚的行為。城市裡的每一家假髮店依照流行在出售各種頭飾的同時,也都可以將顧客的頭羽漂白、染色或燙卷等。擁有特別漂亮的長頭羽的女性在遭遇窮困的時候,也會將自己的頭羽以相當高的價格賣給這些商店。

吉亞人用羽毛筆書寫。小孩開始學習寫字的時候,他/她的父親就會依照傳統,將自己的翎羽作為筆送給孩子。戀人們互相交換羽毛,並用對方的羽毛書寫給對方的情書。伊努伊努伊的著名戲劇《誤解》中曾經提到過這個浪漫的風俗:

哦,背叛我的羽毛筆啊,寫下了他的愛

但卻是給她!他的愛——我的羽毛,我的鮮血!

吉亞人沉靜、平和,行事符合傳統,他們對創新不感興趣,在陌生人面前會顯得害羞。他們對於科技發明以及其他新鮮事物都具有抵禦力;有人試圖將圓珠筆或是飛機賣給他們,也有人嘗試過將他們引入神奇的電子技術世界,但這些人全部都失敗了。吉亞人仍然在用羽毛筆相互寫信;用自己的頭腦算數;出行時還是依靠步行,或者乘坐由一種樣子像狗、叫作烏格努努的大型動物拉的車;只有在絕對必要的時候才學一點點外國話;觀賞依照傳統格律寫成的古典舞臺劇。雖然耳聞目睹了許多的先進科技成果、令人驚訝的小儀器、來自其他位面的先進科學知識——這是因為吉亞是一個受到旅行者青睞的位面——但所有這些都不能在吉亞人心底激起一絲一毫的嫉妒、貪婪或是自卑感。他們的行為方式仍然和從前一模一樣:這並不能說是古板,但顯然是一種遲鈍,一種禮貌的漠不關心,任何人都不能得知他們的想法。在這樣的外表之下,掩藏著的也許是一種超常的自滿,但也可能是其他一些完全不同的東西。

當然,粗鄙的旅行者們為吉亞人起了一些難聽的綽號,例如鳥人、羽毛頭、雞腦,等等。許多來自一些更為活躍的位面的遊客會造訪平靜的小城,或乘坐烏格努努拉的車在原野中賓士,或出席恬靜而充滿魅力的舞會(吉亞人很喜歡跳舞),或在劇院中度過一個古典式的夜晚,但這些不會讓他們丟棄對於當地人的蔑視。總體來說,外地人對吉亞人的評價是「有羽毛但沒有羽翼」。

這些自視甚高的旅行者也許會在吉亞度過整整一個星期,但他們不會看到任何一個有翼的本地人,也不會知道他們偶爾看到的、天空中的一個黑點並不是一隻鳥兒或一架噴氣機,而是一個正在飛翔的女人。

除非外人提出相應的問題,否則吉亞人不會談及他們那些有翼的同胞。他們不會故意掩藏關於飛人的資訊,但他們也同樣不會主動提供資訊。為了寫出以下的描述,我不得不詢問了許多問題。

在青春期末期到來之前,翅膀是不會發育的,甚至沒有能夠說明翅膀是否會發育的跡象。直到十八歲女孩或十九歲男孩醒來時開始發低燒,伴隨著肩胛骨處的疼痛。

在此之後是持續整整一年,或者更久的劇烈疼痛,這期間,新生的飛人必須保持身體溫暖,擁有充足的食物,遠離任何噪音。除了食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們舒適起來——新生的飛人大部分時間都非常飢餓。他們必須蓋上厚厚的被子或毯子,等待自己的身體按照新的結構成長起來。他們的骨骼變得輕巧多孔,整個上身的肌肉結構全部發生了變化。從肩胛骨處迅速長出的巨大骨瘤變成了寬大的雙翼。最後一個階段,翅膀上會長出羽毛,這時候就不會再有疼痛了。主要的飛羽非常巨大,甚至可以達到一米長。一個男性飛人的翼展大約在四米左右,女性飛人則約為三點五米。同時,小腿後面和腳跟處也會長出堅硬的羽毛,在飛翔中,這些羽毛可以幫助控制方向。

任何意圖干預或阻止翅膀長出的行動都不會有用處,而且會對人體有害,甚至可以致人死命。如果翅膀生長的過程受到了妨礙,那些骨骼和肌肉就會扭曲、枯萎,造成難以忍受並且無法減輕的疼痛。在任何時候切除翅膀或飛羽都會引起緩慢而痛苦的死亡。

對於最為保守的吉亞人,包括冰雪連天的北極海岸部落社會,以及南方嚴寒貧瘠大草原的游牧民族,有翼人的這種弱點被與宗教行為聯絡在了一起。在北方,一旦一位年輕人顯現了這種致命的跡象,他/她將會立刻被捆起來送到部落的長老那裡。長老們會為新生的飛人舉行類似葬禮的儀式,然後在受害者的手腳上綁上巨石,走到海岸邊的懸崖旁邊,然後將他/她推下去,不停地喊叫著:「飛吧!飛給我們看看吧!」

而在南方大草原那裡,他們允許這個年輕人的翅膀完全長好。新生的飛人會得到良好的照顧,在整整一年中都被當成神一樣來崇拜。假設顯現出這種致命症狀的是一個女孩。在她發燒、說胡話的過程中,她被當作一位薩滿或是預言者。祭司們將她所說的話按照他們的理解翻譯過來,並傳達到整個部族當中。一旦她的翅膀完全長成,人們會立刻將她綁起來。然後,整個部族就會帶著她走向最近的一處懸崖或是深谷上方——在那個平坦荒涼的地方,這趟旅程往往要花費數週的時間。

到達高處之後,他們會連續跳上幾天的舞,並吸入用彪彪木的枝葉燻出的致幻煙霧。那個女孩和所有的祭司都進入了迷幻狀態,他們唱著歌,跳著舞,一直走向懸崖的邊緣。在那裡,人們會解開她雙翼之上的束縛。她第一次舉起她的翅膀,就像一隻雛鷹初次離巢那樣,從懸崖上跳到空中,狂野地揮舞著那巨大但卻未經過鍛鍊的雙翼。不管她是否真的飛了起來,部族中的男人都會興奮地尖叫著,用弓箭射向她,或用狩獵的尖矛投向她。她被數十支長矛和弓箭刺穿,從空中墜落下去。女人們在懸崖上尖叫著,如果那個女孩落到懸崖下面但還沒有死去的話,她們就會用石頭把她砸死。然後,他們扔下大量的石頭,將屍體埋在高聳的石冢下面。

在南部的高原上,每一處懸崖的下面都有很多這樣的石冢。古老石冢中的石頭又被取出來,建成新的石冢。

這種年輕人也許會嘗試逃離他們的宿命,但因為正在發育的翅膀帶來的發燒和虛弱,他們很難逃得很遠。

在南方的默姆部族中有這樣一個傳說,有一位有翼的男子,他從犧牲的懸崖跳到空中,並且飛了起來。他飛得如此之高,沒有任何弓箭或者長矛能夠射中他。他就這樣消失在天空中。原本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一位名叫諾維爾的劇作家用這個故事為藍本寫作了一齣愛情悲劇。在這出名叫《侵越》的戲劇中,這個年輕的飛人與他的愛人約定在某處密會,並飛到約定的地點去見她;但她在無意之中將這個秘密洩露給另一個追求者,這個第三者就在密會之處靜靜地潛伏著。當這對戀人擁抱在一起的時候,他擲出長矛殺死了飛人。少女拔出她的匕首,殺掉了那個殺人犯,然後,在與垂死的飛人互道永別之後,她將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情節似乎很俗氣,但如果表演得好,還是非常感人的。當男主角第一次像雕一樣降落的時候,以及垂死的他用巨大的青銅色翅膀抱住他的愛人時,每位觀眾的眼中都有淚光在閃動。

幾年之前,在我的位面上,芝加哥的一座劇院當中,上演了《侵越》這出戲的一個版本。非常不幸的是,它的名字被改成了《天使之犧牲》,雖然這種事情也許是不可避免的。在吉亞,絕對不會有類似我們這裡關於天使的傳說。對於吉亞人來說,胖乎乎的可愛小天使、盤旋的守護之靈,或者威嚴的神使,這些形象是一種惡劣的嘲弄,嘲弄每一位父母和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的事情:這是一種罕見但卻恐怖的畸形,一種詛咒,一種死刑判決。

在已經城市化的吉亞人當中,這種恐懼在一定程度上是降低了。有翼人不再被當成犧牲的祭品,人們容忍他們,甚至同情他們,就彷彿他們是一些非常不幸的殘疾人。

我們也許會覺得這種情況非常古怪。在被束縛於大地上的人們頭上飛翔,與蒼鷲和神鷹競賽,在天空中舞蹈,御風而行,卻又不必待在一個嘈雜的金屬容器當中,也不用藉助任何以塑膠、纖維和皮革製成的玩意兒,而是用巨大、強壯、優雅的,屬於自己的雙翼飛翔——這難道不是一種偉大的歡樂和自由嗎?如果說吉亞人認為能飛的人是殘疾,他們該是多麼的乏味、沉悶以及悲觀啊!

但他們確實有他們的理由。事實是,有翼的吉亞人不能夠信任他們的翅膀。

翅膀的結構沒有任何明顯的問題。只要略加練習,任何一個有翼人都可以完美地短途飛行,毫不費力地滑翔,或者直衝雲霄。再經過一定的練習後,他們還可以翻筋斗,做出許多特技動作。有翼人完全成年後,如果他們有規律地飛行,耐力會變得很強。他們幾乎可以在空中一直待著。許多有翼人都學會了一邊飛行一邊睡覺。有記錄表明,曾有人連續飛行了兩千英里以上,途中只是短暫地盤旋在空中進食。這些長途飛行記錄大多數都是由女性創造的,因為她們的身體和骨架更輕,所以在長途飛行中更有優勢。而男性的肌肉則更為有力,如果有速度飛行獎項的話,那優勝者一定非他們莫屬。但是佔據大多數的,沒有翅膀的吉亞人對紀錄、獎項等根本不感興趣,因為這種比賽具有非常高的死亡風險。

問題在於,飛人的翅膀有突然完全失去作用的傾向。吉亞以及其他位面上的所有飛行器工程師和醫學研究員都無法找到這種失靈的原因。翅膀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它們失靈一定是由於某種尚未發現的身體或精神原因,一種翅膀與身體其他部分的不相容現象。不幸的是,翅膀失靈前不會有任何徵兆,因而沒有辦法可以預言翅膀是否會失靈。一個自從成年之後每天飛行的飛人某天早上毫無問題地起飛,到達一定的高度之後,突然之間,發現他的翅膀不再聽從他的命令——它們在他的身體兩側顫抖、收起、胡亂拍打,完全不能動了。於是,他便像一塊石頭一樣從空中栽了下來。

醫學論文指出,飛人每飛行二十次就有一次會發生翅膀失靈現象。但是與我交談過的飛人普遍認為這個機率遠遠沒有這麼高,並且指出有些人每天飛行已經有數十年之久。但他們並不願意跟我談這個問題,或者說他們不願意跟任何人談這個問題。他們似乎也並不迷信什麼預防翅膀失靈的方法,只是將它作為一種完全的隨機現象來看待。翅膀失靈可能在第一次飛行時發生,也可能在第一千次飛行時發生。至今還沒有找到任何原因——遺傳、年齡、經驗、疲勞、飲食、情緒、身體狀況,這些情況都不能成為翅膀失靈的原因。一個飛人每一次飛翔時,翅膀發生失靈狀況的可能性是完全一樣的。

有些人會在從空中墜落之後倖免於難。他們不會再次墜落了,因為他們再也不能飛了。一旦翅膀失靈,此後它們就沒有任何用處了。它們就像巨大、厚重的羽毛披風一樣,拖在它們主人的身後,一動都不能動。

外人也許會問,為什麼飛人不攜帶降落傘以避免因翅膀失靈而喪生。毫無疑問,他們確實可以這樣做。這是一個關於性情的問題。選擇去飛翔的有翼人願意承擔翅膀失靈的風險。那些不願冒險的人不會選擇去飛翔。或者可以說,那些認為翅膀失靈是一種風險的人不會去飛翔,而去飛翔的人不認為它是風險。

切除翅膀就會不可避免地造成飛人的死亡,切除翅膀的任何一部分也會造成難以忍受、無法治癒的痛苦,因此那些從空中墜落的飛人和選擇不去飛翔的有翼人必須畢生都拖著他們的翅膀,無論他們是上街還是上下樓梯。他們變化後的骨骼結構不適合在地面上生活。他們步行時很快就會疲倦,而且很容易遭受骨折和肌肉傷。不飛的有翼人一般都活不到六十歲。

選擇去飛翔的人每次起飛都面對著死亡的風險。然而,還是有些人活到了八十歲,並且仍然一直在飛。

飛人起飛時的形象是一個很不錯的景觀。看過鵜鶘和天鵝等鳥類時猛拍翅膀的不優雅模樣,我本來以為人類飛行的樣子也會很笨拙。當然,從高處起飛是最容易的,但如果沒有這樣的便利條件,他們也只需要助跑二十到二十五米,同時上下揮動翅膀,踏出最後一步的同時,配合翅膀向下拍的反作用力,人就飛了起來,然後直衝上天——也許還會盤旋迴來,向下面仰著頭目送他的人微笑、揮手道別,在這之後才會飛越屋簷上面,飛入遠處的群山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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