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飛翔的時候,雙腿併攏,身體略微向後傾斜,小腿後面和腳跟上的羽毛就像老鷹的尾巴一樣以利飛行。他們的手臂與翅膀的肌肉沒有直接的聯絡——有翼的吉亞人是一種六肢生物——所以他們的手可以放在體側以減小空氣阻力,增加速度。在時間不太緊張的飛行當中,他們的雙手可以做任何事情——撓頭、削水果、繪製鳥瞰圖、抱嬰兒。抱嬰兒的情況我只見過一次,而且我被嚇壞了。
我同一個名叫阿狄亞狄亞的有翼吉亞人談過幾次。以下就是經他允許記下的,我們的談話記錄。
哦,是的,當我第一次發現——那件事剛剛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你知道——我驚呆了。太可怕了!我完全無法相信。我曾經很確定那件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你知道,我們小的時候,經常會開玩笑說誰誰誰會「長翅膀」,或者說,「他有一天會起飛的」。但是,我?我長出翅膀?那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所以當我開始頭痛、牙痛、背痛的時候,我一直在告訴自己,這是傳染病、齲齒、囊腫……但等到一切真正開始的時候,連欺騙自己也做不到了。那真的很可怕。我真的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感覺很糟糕。很疼。最初就像是有一些刀子,在我的後背上面划過來划過去,還有一隻爪子在不停地抓我的脊柱。然後疼痛擴散到全身,手臂,腿,手指,臉……我虛弱得根本站不起來。我從床上滾了下來,摔在地板上,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我躺在那裡叫我母親,「媽媽!媽媽,快來啊!」她睡著了。她在一家餐廳做服務員,每天工作到很晚,直到午夜之後才能回家,所以她睡得很熟。我能感覺到身下的地板都變熱了,我發著高燒,我試著把臉貼到地板上降溫……
嗯,我不知道是疼痛真的減輕了,還是我已經習慣了,總之,兩個月之後,我的感覺好了一點。儘管如此,還是很難受。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很沉悶,很奇怪。一直躺在那裡。但不能仰躺。永遠都不能仰躺了,你知道。晚上很難入睡。要是你有個頭疼腦熱,也總是在夜裡疼得最厲害。總是發著低燒,腦子裡有很多奇怪、可笑的想法。但是總也沒辦法仔細考慮一個想法,甚至沒法抓住一個念頭。我覺得我可能以後都不能思考了。各種想法好像都只是路過我這裡,我只能無助地看著它們。也沒有關於未來的計劃了,我的未來在哪裡呢?我曾經想要成為一名教師。我母親很高興我有這樣的想法,她鼓勵我繼續在學校裡學習,然後考取師範學院……嗯。我們的公寓只有三間房間,在雷絲梅克巷的一家雜貨店樓上。我躺在我的小房間裡度過了我的十九歲生日。我母親從她工作的餐廳為我帶回了一些好吃的食物,還有一瓶蜜酒,我們打算慶祝一下,但我不能喝酒,她也哭得吃不下東西。但我吃掉了所有的食物,我總是很餓。我母親看到我的吃相,也高興得笑起來了……可憐的媽媽!
嗯,就是這樣,我逐漸好了起來,翅膀剛長出來時只是又大、又醜而且沒有毛的討厭東西,等到開始長羽毛的時候就更糟糕,那些新生的羽毛就像是巨大的丘疹。不過,在主要飛羽和次要飛羽都長出來之後,我開始感覺到那裡生出了肌肉,也可以活動我的翅膀,將它們略微舉起來一點——而且我也不再發燒了,或者我的正常體溫變得比之前高了一點,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可以起床,在房間裡走一走,而且我感覺到身體都變輕了,就好像引力對我不起作用,雖然又大又重的翅膀還在我身後拖著……但我可以把它們抬起來,不讓它們拖到地板……
但我還不能飛。我還是被束縛在地面上。我的身體是變輕了,但我試著走路的時候更容易累,很快就疲倦得發抖。我以前跳遠很厲害,但我現在連雙腳同時離地都做不到。
我現在身體感覺好多了,但是這麼虛弱的身體讓我很煩惱,而且我感覺被困住了。就像是落入了陷阱。這時候,一個住在郊區的男性飛人聽說了我的事,就來看我了。飛人們都會照顧處於變化過程中的孩子。在此之前,他已經來過了兩次,安慰我媽媽,也確認了我的情況沒有問題。我很感激他。這一次,他和我談了很久,教給我一些我能做的鍛鍊方式。在那之後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鍛鍊。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我曾經很喜歡讀書,但現在閱讀無法吸引我的注意力了。我也很喜歡去劇院,但我現在不能那麼做,我還不夠強壯。而且像劇院那樣的地方,除非你把翅膀束起來,否則是不可以進去的,那裡沒有那麼大的空間。你會佔太大地方,你會把一切都搞成一團糟。我上學的時候數學很好,但我現在沒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問題上。它們似乎都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只能按照那個飛人教給我的方法鍛鍊。我一直都在鍛鍊。
鍛鍊確實有效。在我們的起居室裡沒有足夠的空間,所以我沒辦法做完整的垂直伸展,但我儘可能做了我能做的練習。我感覺好多了,也變得更強壯了。終於,我感覺到翅膀真的成了我的一部分。或者說我是它們的一部分。
然後,有一天,我終於無法忍受繼續待在家裡了。我已經整整十三個月都沒出去過了,就待在這三個小房間裡,而這之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待在其中一個小房間裡,整整十三個月!媽媽出去工作了。我走下樓梯。最初的十級臺階我是走下去的,然後,我舉起了翅膀。雖然樓梯對於我的翅膀來說是太窄了點,但我還是能夠略微舉起它們,最後六級臺階我是飄下去的。嗯,算是吧。我重重地落到了樓梯下面,兩個膝蓋都很疼,但我不是摔下去的。那不能算是飛,不過也不能算是摔倒。
我來到外面。空氣非常好。感覺就好像我一年都沒呼吸過空氣了。事實上,我感覺在此之前我壓根兒就不知道空氣這回事。即使是在那條窄小的街道上,屋子遮擋住了大部分的天空,但至少還有風,還能看到天空,而不是天花板。頭上的藍天。美妙的空氣。我開始步行。我沒有任何計劃。我只是想走出小巷,到某個開闊的地方去,一個廣場或是公園,一個能夠看到開闊天空的地方。我看到人們在盯著我,但我並不介意。在我沒長出翅膀的時候,我也曾經這樣盯著有翅膀的人。這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好奇。翅膀並不是那麼常見的。我也曾想象過擁有翅膀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你知道。這只是無知的表現罷了。所以我不介意人們現在這樣看著我。我只是非常急切地想從這些屋簷下面離開。我的腿很虛弱,還在顫抖,但我還是繼續走著。當街道上的人群不是那麼密集的時候,我會將我的翅膀略微舉起來,讓翅膀下面的羽毛感受一下風吹過的感覺,這樣我的腳步也會輕一點。
就這樣,我來到了水果市場。天色已晚,市場上的水果販子都收攤了,所以在中間的鵝卵石路上有很大的空間。我站在化驗所那裡做了一會兒身體練習,伸展、舉起翅膀——這是我第一次能夠完整地做出垂直伸展的動作,感覺非常棒。然後我試著在展開翅膀的同時小跑起來,我的雙腳在那一瞬間離開了地面,我不能抵抗這誘惑,我不能控制自己,我開始跑,上下揮舞著翅膀,我飛了起來!但面前就是度量衡大樓灰色的外牆,我不得不用我的手推了那座牆一把,又重新掉在了人行道上。但是我轉過身,面前是整整一條街道,延伸到市場對面的化驗所。我跑了起來,然後我起飛了。
我在市場附近飛了一圈,沒有飛得很高,只是練習如何轉彎,如何使用尾羽。一切都來得很自然,你能感覺到該如何去做,空氣會告訴你……但是下面的人都在抬頭看著我,在我傾斜得太厲害或者忽然停頓的時候都連忙閃身躲避……我不在乎。我飛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天完全黑了,所有的人也都走了。我那時候已經飛得高出房頂很多了,翅膀肌肉開始感到疲勞,最好回到地上。很不容易。我的意思是說,降落得很猛,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降落。我像一塊石頭一樣掉了下來,啪!差點扭傷了腳踝,腳跟火燒火燎地疼。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的話他一定會哈哈大笑。但我不在乎。只是,在地上行走太難了。我不想要走在地上。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拖著沉重而虛弱的翅膀,它們在地上完全沒有用處。
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走回家裡,媽媽在我回到家之後不久也回來了。她看著我,說:「你出去了。」我說:「媽媽,我飛了。」她突然哭了起來。
我為她感到難過,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
她甚至都沒有問我會不會繼續飛。她知道我會的。我一點都不理解那些有翅膀卻不使用它們的人。我猜他們可能對事業更感興趣。也許他們已經愛上了一個不能飛的人。但這似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能理解。strong想要/strong待在地面上。strong選擇/strong不去飛翔。沒有翅膀的人沒有選擇,待在地面上不是他們的錯。但如果你有翅膀……
當然,他們也可能是害怕翅膀失靈。如果你不飛,翅膀就不會失靈。怎麼會呢?一個從來就沒有用的東西怎麼可能會失靈呢?
我猜對於某些人來說,安全是最重要的。他們有家庭、責任、工作或是其他什麼。我不知道。你必須去問那樣的人才能知道答案。而我,是一個飛人。
我向阿狄亞狄亞詢問他是如何謀生的。和許多飛人一樣,他有一份為郵政部門送信的兼職工作。他經常攜帶政府的公文進行長途飛行,有時甚至會遠抵海外。他顯然被視為一個有天賦並且值得信賴的員工。他告訴我,對於特別重要的公文,一般會有兩個飛人攜帶同樣的信件一起出發,以防止其中一個發生翅膀失靈的狀況。
他已經三十二歲了。我詢問他是否已經結婚,他告訴我,飛人都是不結婚的。他們認為結婚是「在他們之下」的事情,按照他的說法。「我們有飛行中的風流韻事,」他微笑著說。我詢問他,這種「風流韻事」是否只在飛人之間發生,他說,「哦,是的,當然。」他的語氣和措辭無意中顯示,他對於飛人與不能飛的人之間的感情感到驚奇或是厭惡。他是個有禮貌的小夥子,待人非常親切,但他不太能夠掩蓋他的真實想法,那就是:他與沒有翅膀的人是不同的,因此也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他怎能不看低我們這些只能待在地面上的人呢?
我抓住他的這種優越感繼續追問,而他則試圖解釋,「我剛才說我好像是我的翅膀的一部分,你知道嗎?——那是真的。我能飛,這使得其他事情都顯得不再重要了。人們做些什麼,對我而言微不足道。飛翔就是全部。這已經足夠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一個人的整個身體,整個自我都飛翔在整個天空之中。晴朗的天氣裡,在你的頭上只有陽光,而所有其他東西都在你下面很遠很遠的地方……或者在高空的風暴中——我是說,在大海上,我最喜歡在暴風肆虐的大海上飛翔。漁船都躲避到岸邊去避風,你就擁有了整個大海,天空中滿是雨水和閃電,而烏雲卻在你的翅膀下面。離開埃默岬之後,我就可以與空中的龍捲風跳舞……飛翔取走了你的一切。你的整個自我,你擁有的所有東西。而且,如果你墜落下去,你就整個墜落下去了。而且,在海上,如果你墜落下去了,一切就結束了,誰會知道呢?誰又會在意呢?我不想要被埋葬在地下。」這個念頭使得他一陣顫抖。我能看到他翅膀上又長又沉重的青銅色與黑色相間羽毛都在戰慄。
我問他,飛行中的風流韻事是否會生出小孩,他漠然地回答說,當然會。我又繼續追問下去,他說,小孩對於身為飛人的母親而言是個巨大的負擔,所以一旦孩子斷奶,他/她就會被交給其他親屬來撫養,按照他的話說,「留在地上」。有些時候,飛人母親太喜歡這個孩子了,以至於自己也放棄了飛行,專心照顧孩子。他提起此事的時候顯然表現出了一些輕蔑。
飛人的孩子長出翅膀的可能性並不比其他小孩更高。這個現象中並沒有遺傳因素,而是一種進行性疾病的病理表現,所有的吉亞人都有小於千分之一的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我想,阿狄亞狄亞恐怕不會接受strong疾病/strong這個詞。
我也和一個選擇不去飛行的有翼吉亞人談過,他同樣允許我記下我們的談話,但他請求我不要提及他的姓名。他居住在吉亞中央省一座小城市裡,是當地一間非常有名的法律公司中的一名顧問。
他說:「沒有,我從來沒飛過。我生病的時候已經二十歲了。我還以為我已經過了年齡,安全了。真是個重大的打擊。我的父母花了很多錢,做出了許多犧牲才把我送進了法學院。我在大學裡表現很好。我喜歡學習。我有很強的領悟力。失去整整一年時間已經夠糟糕了。我不會允許這種事吞掉我的整個人生。對我來說,翅膀不過是個巨大的增生物。它們讓你不能正常地走路、跳舞,不能以端莊的姿態坐在一張普通的椅子上,也不能穿體面的衣服。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阻擋我的求學之路,更不會讓它影響我的人生。飛人都是些蠢傢伙,他們的腦子都被羽毛給吸收了。我不會用我的智力來交換一種整天在屋頂上飛來飛去的生活。我對於屋頂下面發生的事情更感興趣。我想要結婚,想要生小孩。我父親是個很慈祥的人,他在我十六歲時去世了。我經常想,如果我能像他對待我們那樣對待我自己的小孩,那將會是一種很好的紀念他並且感恩的方式……我很幸運,遇到了一位不介意我身體不便的漂亮女人。事實上她不允許我這樣說。她堅持說這個——」他輕輕偏了偏頭,示意著自己的翅膀,「——才是她對我的第一印象。她說,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我是個相當乏味的傢伙,直到我轉過身。」
他的頭羽是黑色,頭冠則是藍色。而他的翅膀,雖然和所有不飛的有翼人一樣被束縛著,平鋪在他的身後,好讓它們不再擋路,並儘可能地不讓他人注意到它們,但那上面的羽毛卻是暗藍色和孔雀藍色相間,還有黑色的花紋作為裝飾,看起來非常美麗。
「不管怎麼說,我決心腳踏實地,你儘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這句話。如果說我曾經有過那些不切實際的、孩子氣的幻想,想要飛起來一小會兒——事實上我從來沒有過,在經歷了高燒、譫語,終於度過了整個痛苦的浪費時間的過程之後就再沒有過了——如果我曾經有過想飛的念頭,在我結婚、有了小孩之後,就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引誘我去嘗試那種生活,我甚至根本不會去考慮那種事。那是完全的不負責任,那種傲慢自大的態度——我非常討厭飛人那種傲慢自大的態度。」
後來,我們談了談他的法律實踐事業,他的事業是非常成功的,他將畢生的精力都用於幫助窮人擺脫奸商和騙子。他給我看了他兩個孩子的全身像,他們都很漂亮,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他剛剛將自己的翎羽做成羽毛筆送給九歲的那個孩子。這兩個孩子長出翅膀的機率跟所有的吉亞人一樣,都是一千分之一。
在我離開之前不久,我問他:「你夢想過飛翔嗎?」
頗具律師風度的他在開口回答之前停頓了很久。他轉開目光,看向窗外。「我們誰沒有過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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