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

在船上的時候,還有在裡奇姆的時候,石之旅者們表現得嚴肅而緊張。他們不是水手,而採石的工作不僅艱難,更具有緊迫感。當然,拉車也不是輕鬆的活計,但旅者們卻很開心,他們一邊拉車一邊交談、開玩笑,分享食物,圍著篝火聊天。一群有著共同遠大目標的人都會這樣。

他們討論選擇路徑、修輪子的技術等等。但我和他們一起走的時候,從沒有聽過他們從更高的角度來討論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或是他們旅程的目標。

所有的道路都必須要征服高原邊上的峭壁。旅者們登上最後一道峭壁的時候,他們會停下來,凝視著東南方向。風塵僕僕的車隊一個接一個地登上峭壁,在那裡停下。拉車的人們站在那裡,靜靜地凝視著那座「建築」。

崩潰的生態系統緩慢地恢復著,在大崩潰的數百年後,艾柯人才有足夠的食物與能量,而無須繼續為生存的問題擔憂,但這也並不是一種安定的生活。然而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開始進行石之旅。

滿懷敵意的整個世界在等待著他們:糟糕的大氣質量;在充滿毒素的大洋中,生命的迴圈還沒能完全建立起來;陸地上滿是骨骸、幽靈、廢墟、死亡的森林,還有充滿鹽塊、砂石、化學廢料的沙漠。而面對這一切的只有這麼少的艾柯人。居住在這樣一個世界上的人怎麼會想要執行這樣一種任務呢?他們怎麼會知道里奇姆有他們需要的石材呢?他們是如何知道里奇姆在哪裡呢?是否在最初他們沒有依靠達柯船隊的幫助就到達過那裡呢?石之旅的起源非常不可思議、難於理解,而它的目標則更加不可思議、難於理解。我們只知道,「建築」的每一塊石材都來自裡奇姆,而艾柯人為了建築它已經花費了超過三千年——也許四千年——的時間。

毫無疑問,「建築」是巨大的。它佔據了無數畝的土地,容納著數以千計的房間、走廊和庭院。它一定是我們所知的所有世界中最大的人造物之一,也許它就是最大的那一個。然而,大小、數目、測量、比較、品質等,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事實是,以同時代的地球技術或者古代的達柯技術,都可以在十年之內建出比它大十倍的建築。

「建築」一直在擴大的規模可能正是這個事實的隱喻或者例證。

又或者,它的規模也許僅僅是漫長歲月的結果。建築中最老舊的部分現在處於中心的位置,離外牆已經很遠了。但這些部分,無論怎麼看,都讓人無法得出結論說當時著手建造的人是否把它視為是——或不是——一座巨大建築的第一部分。它們與艾柯孩子們的「房屋」是一樣的,只不過尺寸更大而已。

除了最古老的部分之外,「建築」的其他部分都是逐年新增的,風格也是基本一致的。在建築開端的數百年後,建築師們開始在最初的建築上增加新的樓層,但從不建造超過四層的樓房,唯一例外的是尖塔,它們最高達到六十米。「建築」的絕大部分都只有五到六米高。而這建築本身則不斷地擴張,建築師們為它建造新的廂房、側翼、拱廊和庭院,它佔據的地域已經如此廣大,從遠處看去就像是一座泛著銀色光澤的綠玉山。

雖然「建築」並不像孩子們建的那樣矮小,但考慮到艾柯人的平均身高,這座建築也不能說是全尺寸的。以艾柯族的平均身高來說,他們在那些房間裡只能勉強站直身體,為了通過門扉更是必須低頭彎腰。

「建築」的任何一個部分都不會遭到人為損壞或年久失修的狀況,不過,梅迪羅高原上的頻繁地震還是會毀去部分的建築物。受損的地區每年都會得到修補,或者被徹底拆除然後重建。

這是一件精美、謹慎、可靠而又精緻的藝術品。所有的材料只採用裡奇姆石,它們或者像木材一樣榫接起來,或者精巧地堆砌在一起作為牆壁。室內的牆面像緞子一樣光滑,作為對比,外牆保留著原有的粗糙。除了一些薄薄的凸紋和刻線,強調建築的形狀之外,沒有其他的雕刻等裝飾。

窗子是不加玻璃的石頭格子或者將半透明的薄片石打洞裝上。窗格的方形重複圖案保持優雅的比例:在「建築」的許多(雖然並非是所有)房間和門窗上,三比二的長寬比例一再出現。用來做門的材料也是薄石板,它們重心和轉軸的設計精巧,用很小的力就能推動,開關都很平順。室內沒有傢俱。

空空蕩蕩的房間,空空蕩蕩的走廊,數英里的走廊,無盡的彼此相類的樓梯,坡道,庭院,露臺,精巧的尖塔,無盡的屋頂、尖塔、圓頂的景象一直延伸到遠方。巨大的帶花邊窗子,或是綠色的半透明窗子透進微光照亮高高的房間。走廊連線到其他的走廊、其他的房間、樓梯、坡道、庭院、走廊……難道這不是一個迷宮嗎?毫無疑問,它是的,但這難道就是建築它的目的嗎?

難道它不美麗嗎?是的,以某種特異的方式,它美麗得讓人吃驚;但這難道就是建築它的目的嗎?

艾柯人是一種理性的生物。他們有自己的語言。這些問題的答案必須從他們那裡得出。

最令人頭疼的就是,他們有很多不同的答案,而這些答案沒有一個能使他們自己或是其他任何人滿意。

任何一種理性生物在做一種不可理喻的事情時,都會試圖為這件事情找到一個理由,艾柯人的表現正是如此。打個比方,戰爭。我的族類有許多發動戰爭的好理由,但事實上沒有一個理由好到足以發動戰爭的程度。我們最有理性也最科學的理由——例如說,我們是具有侵略性的物種——一個完美的迴圈論證:我們發動戰爭是因為我們發動戰爭。我們發動一場特定戰爭的理由(例如:我們的人民必須獲得更多的土地和更多的財富,或者:我們的人民必須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或者:我們的人民必須遵從神諭摧毀那些該受天譴的異教徒)實際上都是同一個理由:我們必須發動戰爭,因為我們必須。我們沒有選擇。我們沒有自由。這個結論不會使理性而熱愛自由的思想得到滿足。

同樣地,艾柯人努力試圖解釋或合理化他們何以建築那座「建築」時,總是會說一些不怎麼必要的必要性,提出一些互相解釋的理由:我們去進行石之旅是因為我們一直都這麼做。我們去裡奇姆是因為最好的石材只有那裡有。梅蒂洛上的「建築」是因為那裡地勢好而且有足夠的空間。「建築」是一項偉大的事業我們的孩子可以有一個目標而我們的成年人可以在一起工作。石之旅讓我們所有村莊的居民走到一起。我們從前只是一個可憐弱小又分散的種族,但現在「建築」讓我們發現我們擁有創造美好事物的能力。——所有這些理由都有道理,但卻無法使人信服,無法使人滿意。

也許這個問題該去問那些從沒有參加過石之旅的艾柯人。他們從不對石之旅這種行動提出疑問。他們認為石之旅者是在進行一項勇敢、艱難、有價值的事業,也許這事業還是神聖的。那麼為什麼你本人從沒有參加過呢?——嗯,我從沒有感受到這種需求。那些去的人,他們必須去,因為他們受到了召喚。

那麼達柯人又是怎麼認為的呢?他們對於那座廣大的建築,也是當前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業和成就到底有何看法呢?很明顯,他們對此幾乎毫無看法。即使是運送石之旅者的水手也從沒有一個人曾踏上過梅蒂洛的土地,親眼看一下「建築」,他們只知道它在那裡,它很大。西北大陸流傳著關於南大陸「梅蒂洛高原上的宮殿」的謠言、寓言以及旅行者的道聽途說。其中一些流言中提到,艾柯人的國王居住在那偉大的光輝之中;另一些說那是一座比山還高的高塔,無眼的妖怪在那裡做巢;另一些則說那是一座迷宮,粗心的冒險者迷失在充滿骸骨和幽靈的無盡走廊中;還有一些說當風吹過那座建築時就像演奏巨大的風絃琴,那聲音即使在數百英里外都清晰可聞等。對於達柯人來說,「建築」是一個傳說,就像他們自己的那些傳說一樣:偉大的祖先們在空中飛翔,喝乾河流,把森林變成石頭,建起比天還高的高塔等。都是童話而已。

偶爾也會有一個參加過石之旅的艾柯人願意說出一些不同的看法。如果你去問關於那座建築的事,有些人會回答:「那是為達柯人建的。」

確實,那座建築的高度很像是為身材較矮的達柯人設計的,身材較為高大的艾柯人住在那裡會很不方便。只要達柯人去過那裡,他們就會發現,他們可以直立身體走過走廊和門口。

在卡塔斯,有一位參加過五次石之旅的老年婦女,她是第一個把這個答案告訴我的人。

「‘建築’是為達柯人建的?」我大吃一驚,「但為什麼呢?」

「因為過去的歲月。」

「但他們從沒去過那裡!」

「它還沒有完成。」她說。

「是一種懲罰嗎?」我迷惑地問,「還是一種補償?」

「他們需要它。」她說。

「達柯人需要它,而你們不需要?」

「是的。」老太太微笑著回答,「我們建築它。我們不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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