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這句話是在一場儀式之前的早晨,長老對一群孩子說的。
3.這句話是長老的一個妹妹在長期的旅行之後返回部族營地時,長老出來迎接她,並笑著對她說的。
4.這句話是長老在她的一個姐姐舉行葬禮之後的第二天說的。
5.這句話是在葬禮之後的某一天,長老擁抱著她的姐夫說的。
6.這句話用於詢問一位阿蘇努「巫醫」,後者當時正在用白色和黑色的沙子為長老繪製一張「靈體圖」。這種圖畫似乎擁有治療和診斷兩方面的意義,不過我們對它所知甚少。觀察者陳述,那名巫醫對此問題的回答,就是從「靈體」的中心部分向外畫了一條短弧線。不過,這可能只是觀察者的解讀,其實那根本不是回答。
7.這句話是長老看到一個孩子編成了一張葦蓆時說的。
8.這句話用於回答長老的一個孫輩孩子所提出的問題:「你會參加宴會嗎,祖母?」
9.這句話用於回答同一個孩子的問題:「你會像姨婆那樣死掉嗎?」
10.說這句話的時候,長老附近有一個蹣跚學步的幼兒正走向一個噴火口,而那裡的火焰在陽光下是無法看到的。
11.這是長老的最後一句話,是在她去世之前的那一天說的。
最後六句話都是在長老生命中的最後半年說的,似乎死亡的臨近讓長老變得有些嘮叨了。這十一句話中有五句話是對處於說話年齡的孩子說的,或至少是在有小孩在場的情況下說的。
對於阿蘇努人的小孩而言,聽到成人開口講話一定會在他們心目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阿蘇努幼兒與外國語言學家一樣,都是從較大的孩子那裡學習語言的。他們的母親以及其他成年人只是用聆聽、表情等反應來鼓勵他們,但自己絕大多數時間都不會開口。
阿蘇努人生活在組織緊密的部族當中,不同的部族之間也有著相對密切的聯絡。他們依靠一種名叫阿納瑪努的動物生活,大群的阿納瑪努追逐著水草,為人們提供毛、皮、奶和肉。他們就在山脈與丘陵之間,過著季節性的放牧生活,永無休止地遷徙。部族中的人有時也會離開部族,孤身去漫遊。在慶祝醫療、新生的重大節日或慶典中,許多部族都會聚集在一起,一同度過幾天到幾周的時間,相互表達自己的善意。在各部族之間似乎並無敵意存在,而確實,沒有任何一個觀察者曾見過成年的阿蘇努人爭吵或打鬥。關於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爭論。
兩歲到六歲的小孩總是不斷地互相講話;他們也會爭論甚至吵架,有些時候還會打了起來。一旦他們到了六歲,他們說話就少了,吵架的次數也少了。到了八九歲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就已經非常不善言辭,幾乎不會開口回答問題,頂多只會以手勢示意。他們學會了安靜地避開提問的旅遊者和帶有筆記本以及錄音裝置的語言學家。到了青春期,他們就和成年人一樣沉默、平和了。
照顧小孩的任務多由八歲到十二歲的孩子承擔。每個部族中未到青春期的孩子們都聚集在一起,在他們當中,兩歲到六歲的孩子將語言教給幼兒。更大些的孩子在牌戲或者捉迷藏的遊戲中也會興奮地叫喊,但只是一些沒有意義的單音;而有些時候,當蹣跚學步的幼兒靠近危險地區時,他們會大喊「停!」或「不!」——就像伊蘇部族的長老在幼兒靠近看不到的火焰時所說的「熱!」。當然,長老也許是以當時的場景來做比喻,只是為了表達早已確定的宗教意義,至少,俄亥俄的那名信徒是這樣認為的。
隨著兒童的年齡增長,連歌曲都失去了它們原有的歌詞。有一首孩子們遊戲時唱的歌是有歌詞的:
看我們,看我們,
要倒了,要倒了,要倒了,
我們大家要倒了,
倒在一起!
五到六歲的兒童將歌詞傳給更小的孩子們。而更大的孩子們則開心地玩著遊戲,快樂地高喊著加入壓在一起的孩子們中間,但他們不會唱出歌詞,只用單調的單音唱出曲調。
成年的阿蘇努人在工作、放牧、照顧小孩時也經常哼唱歌曲。有些曲調是前人傳下來的,另外一些則屬於即興創作。很多歌曲都是基於阿納瑪努的鳴叫聲而創作的。所有的歌曲都沒有歌詞,或是哼唱出來,或是僅用單音唱出。在各部族的聚會、婚禮或葬禮時,合唱隊吟唱的歌曲富於韻律,分為複雜的多聲部並且非常和諧、精妙。他們不使用任何樂器,只用人聲。為了在儀式上表演,歌手往往要排練很多天。一些阿蘇努人音樂的研究者認為,阿蘇努人那特殊的超然智慧或知識只有用這些偉大的無詞之曲才能得到表達。
而我更傾向於贊同另外一些曾長期與阿蘇努人一起生活的人的看法,即,對於阿蘇努人的部族來說,歌唱是那些神聖的場合所必需的一個元素,當然,也是一種藝術,一種喜慶的公共活動,也能夠抒發感情,但沒有別的了。對他們而言究竟什麼才是神聖的,這個問題的答案仍然被掩蓋在沉默之中。
小孩根據不同的關係來稱呼他人,如母親、叔叔/舅舅、姐妹、朋友等。也就是說,如果阿蘇努人有名字的話,我們也並不知道。
在大約十年之前的寒冬時節,一個狂熱信仰「阿蘇努的秘密智慧」的人從高山上的一個部族中綁架了一名四歲的小女孩。在此之前,此人獲得了蒐集珍稀動物的許可,因而,他便將小女孩裝在一個標有「阿納瑪努」的籠子裡走私到了我們的位面。他相信是阿蘇努人的成人迫使孩子們不再說話,因此他計劃鼓勵這個小女孩說話,一直到她長大成人。他認為,一旦她成年,就可以說出那些本應在她族人的阻止之下無法說出的秘密智慧。
在第一年,她還願意和綁架者交談,因為他雖然犯下了如此殘忍的罪行,但對她還是不錯的。他的阿蘇努語知識有限,而她見不到任何人,除了一小群經常來探望她並且崇拜地看著她、聆聽她說話的信徒。她的詞彙量和語法知識不但沒有增長,反而開始減少了。她變得越來越沉默了。
遭受挫折的狂熱者並沒有就此放棄,他決定教她學說英語,使她可以用另外一種語言來表達她原初的智慧。我們現在只能研究他的報告,那就是她「拒絕學習」,當他試圖讓她重複他教的單詞時,她或者不說話,或者只是用低得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而且「拒不服從」。他開始減少其他人來看她的次數。終於,這個小團體中的某人將此事向管理局報告時,孩子已經七歲了。她在一間地下室裡整整待了三年。在其中最後的一年或更長時間,她經常遭到鞭笞和毆打,綁架她的人解釋說這是「為了教她學說話」,「因為她太固執了」。她不能再說話了,甚至見到人就會畏縮。她營養不良,飽受凌虐。
很快她就被送回家去了,她的家人已經為她而悲痛了整整三年,他們確信她早已葬身於冰川之下了。他們用混雜著歡樂與悲傷的眼淚歡迎她的歸來。此後她的狀況就不再為人所知了,因為位面管理局在她回家之後就封閉了前往阿蘇努的通道,無論是旅遊者還是科學家都不許進入該位面。此後阿蘇努的群山之中再也沒有外人的蹤跡。我們儘可以猜測她的家人是多麼的憤怒,但是他們並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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