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拉克粥

艾·裡·阿·蕾坐在她當女侍的那家咖啡館(克萊迪夫店)旁邊的一間店外面的一張桌旁。她對我微笑著,示意我過去,於是我坐在她身邊。她正在吃一碗加了甜味料的冷克萊迪夫,我也要了相同的食物。「請告訴我關於‘禁令’的事。」我對她說。

「我們以前的樣子和你是一樣的。」她說。

「發生了什麼事?」

「呃,」她猶豫了一下,「我們喜歡科學。我們喜歡工程學。我們是非常棒的工程師。但也許我們不是非常棒的科學家。」

簡要敘述一下她的故事:伊斯拉克人在應用物理學、農學、建築學、城市發展學、工程學等方面非常強大,並且能夠發明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但他們的弱勢在於生命科學、歷史學,並且不能將知識有效地組織起來成為一個體系。他們有類似愛迪生、福特的人物,卻沒有類似達爾文、孟德爾的人物。到了他們擁有類似我們這裡的機場的時候,他們也開始學會了在位面之間旅行。大約一百年前,他們的一位科學家在某個位面上發現了應用基因技術。他將這技術帶回了伊斯拉克。這項嶄新的技術迷住了所有人。他們很快就掌握了它的基本原理。或者,也許在他們開始將基因技術應用於他們所知的所有生命形式之前,他們並沒有完全掌握它的基本原理。

「最初,」她說,「基因技術是應用於植物上面。將各種糧食作物變得更為豐產,或讓它們抵禦細菌、病毒,殺滅害蟲,等等。」

我點點頭。「我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我說。

「真的嗎?你是……」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提出她想問的問題,「我自己就是玉米。」最終,她害羞地說。

我檢查了一下翻譯器。烏斯魯:玉米,玉蜀黍。我又看了看字典,上面說伊斯拉克的烏斯魯和我的位面上的玉米是同一種植物。

我知道,玉米有一個奇怪的特點,那就是它沒有野生品種,只有一種野生的遠祖,你永遠不會認出那就是玉米的原始形象。玉米這種作物是古代的採集者和農夫經過長期培育而成的完全人工品種。一個早期的基因奇蹟。但這與艾·裡·阿·蕾又有什麼關係呢?

艾·裡·阿·蕾頭上美好濃密的金黃色、玉米色頭髮,她用頭繩將它們編成一條條辮子……

「只佔我基因的百分之四,」她說,「還有大約千分之五的鸚鵡基因,不過是隱性的。感謝老天。」

我仍然在試著理解她告訴我的事情。我想,她一定感覺到我震驚的沉默已經回答了她的問題。

「他們完全不負責任,」她的聲音突然高亢起來,「他們想把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更好,一群自以為是的傻瓜。他們解開了所有基因的鎖鏈,讓各種生物自由異種交媾。僅在十年之內就完全消滅了水稻。他們培育的品種根本就不能出產大米。發生了可怕的饑荒……蝴蝶,我們以前有蝴蝶,你們有嗎?」

「還有一些。」我說。

「那迪萊圖呢?」我的翻譯器告訴我,那是一種會鳴叫的螢火蟲,現已滅絕。我惆悵地搖搖頭。

她也惆悵地搖搖頭。

「我從沒見過蝴蝶和迪萊圖。只有圖片……那些能殺蟲的植物把它們……但那些科學家沒得到任何教訓——沒有!他們開始改造動物。改造我們本身!能說話的狗,會下棋的貓!擁有各種天賦,不會生病,能活五百年的人類!他們做的都是這些,噢,是的,他們做的都是這些。到處都是會說話的狗,它們簡直煩死人了,到處走來走去,交媾、拉屎,到處都是它們的腥味,還不斷地問‘你愛我嗎,你愛我嗎,你愛我嗎’。我真受不了會說話的狗。我的獅子狗羅佛,他就一句話都不說,願上帝保佑他善良的靈魂。接下來就輪到人類了!我們永遠、永遠都擺脫不了總理。他是個「健康者」,是個該死的gapa。他現在九十歲了,看起來跟三十歲一樣,而且還將繼續看起來像三十歲,繼續做整整四個世紀的總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貪婪、愚蠢、卑鄙、下流的騙徒。這樣的一個傢伙整整五百年都會繁衍後代……‘禁令’不能在他身上生效……但我並不是說‘禁令’是錯誤的。他們不得不做些事情。五十年之前,事情已經很糟糕了。那時候他們才發現,基因駭客已經滲透進了所有的實驗室,半數的技術員都是生物科技的狂熱信徒,而在東半球的秘密工廠中,聖子教的人瘋狂地將所有的基因混合在一起……當然那些產品大部分都是不能存活的。但是也有很多遺留了下來……那些駭客精於此道。雞人,你肯定看過吧?」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意識到我的確看到過:一些蹲伏著的矮小人類,咯咯叫著在十字路口擠成一團,所有的車輛都被迫避讓他們,造成巨大的交通堵塞。「他們讓我想哭,」艾·裡·阿·蕾說,看起來的確想哭。

「這麼說來禁令阻止進行進一步的實驗?」我問。

她點點頭。「是的。事實上,所有的實驗室都被炸掉了。生物科技的信徒被送到沙漠去接受勞動教養。所有聖子教的教父都進了監獄。我猜大部分教母也一樣。基因學家全部被槍斃。尚未完成的實驗品全部被毀。至於產品也會被毀,如果他們——」她聳聳肩,「‘和正常人的差距太大’。正常人!」她怒火中燒,儘管她開朗的面容並不適合這個表情。「我們根本就沒有正常人了。我們也沒有任何物種了。我們是一鍋基因的大雜燴。我們種下的是玉米,長出的卻是氣味像氯氣而且能殺象鼻蟲的苜蓿。我們種下的是橡樹,長出的卻是高達五十英尺、樹幹粗十英尺的毒橡。還有,我們做愛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我們會生出什麼東西來,也許是嬰兒,也許是馬駒、小天鵝、樹苗。我的女兒——」她停了下來。她的面容激動地顫抖著,在她再度開口說話之前,她不得不抿緊嘴唇。「我女兒生活在北海里。她依靠生魚維持生命。她很美。她又黑又光滑,非常美。但是——在她兩歲的時候,我不得不將她帶到海岸邊。我不得不把她放進冰冷的海水和洶湧的大潮中。我不得不讓她自己遊走,讓她一個人去面對一切。但是她也是人類!她,她也是人類啊!」

她已經在哭了,我也一樣。

過了一會兒,艾·裡·阿·蕾繼續將他們的歷史講給我聽。「基因崩潰」造成了重大的經濟危機,而「禁令」中的「基因純潔性條款」又加深了經濟危機的程度,這一條款限定,只有擁有99.44%人類基因的人才能從事專業性工作或在政府部門中就職——「健康者」「正義者」,以及其他的gapa(經非常時期政府核准的基因改進產品)例外。這就是她現在只能做女侍的原因。她有百分之四的基因是玉米。

「在我那裡,曾經有很多人將玉米當作神聖的植物來崇拜,」我說,但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它真的是一種很美的植物。我喜歡所有用玉米做的東西——玉米糊、玉米餅、玉米麵包、墨西哥玉米粉薄餅、玉米罐頭、奶油玉米、玉米粒、玉米粉、玉米釀威士忌、玉米濃湯、玉米棒、墨西哥粽——所有的玉米都很好。都很好、很親切、很神聖。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談論怎樣吃它!」

「老天啊,當然不會,」艾·裡·阿·蕾微笑著說,「你以為克萊迪夫是用什麼做的?」

過了一會兒,我詢問她是否知道泰迪熊的事。顯然她並不明白這個片語是什麼意思,不過在我向她描述了書櫃裡的那個生物之後,她點點頭——「哦,知道!書蟲熊。以前,基因設計者們試圖改進所有東西的時候,他們把熊縮小,作為孩子們的寵物。就像填充玩具,只不過它們是活的。它們的性格設定為順從、可愛。但是,他們用來將熊縮小的基因有一部分是來自於昆蟲——跳蟲和其他蠼螋。於是這些熊開始吃孩子們的書。晚上它們本應鑽進被子裡陪孩子們睡覺,但它們沒有這麼做,反而一直在吃書。它們喜歡紙和膠水。等到它們繁衍後代的時候,它們的子孫生出了像電線一樣又長又硬的尾巴,以及類似昆蟲的下顎,所以它們不再適合做孩子的寵物了。但是那時,它們已經逃進了木製品之間,或躲在牆壁中……有些人把它們叫作蠼螋熊。」

在那之後我曾幾次返回伊斯拉克,去探望艾·裡·阿·蕾。這個位面並不能讓人開心,也不能令人安心,但為了看到那親切的微笑,那美麗的金黃辮子,為了與那位玉米女子一起喝玉米粥,要我去更糟的地方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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