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後,我搭公交車上山谷。泰格阿姨得去學校開會,七點會跟我在費席多碰面,一起去看外公。我在埃布林康博伊下車,站牌就在芬諾塞遺址旁。時間還早,我本來打算下午先做些別的事,像是和莫依拉、莉亞和娜絲琳她們碰面。我考慮過要不要打電話給她們,但又想起最後一次在莉亞家派對相聚的情景。她們已經很難稱得上是我朋友,只是陌生的點頭之交。她們一定會想知道小威的事,但用她們的方式談論小威,只會貶損我對他的真實感受。
芬諾塞路頂端仍豎立著生鏽的鐵欄杆,上頭掛著塊標示,寫著:「土地改造計劃。米德葛拉摩根郡議會」。我心情一振,因為它讓我想起剛鐸君主的遊行。我們過去把這裡稱作魔多,而它如今已毀滅崩解,再也沒有來自地獄的邪火。幾棵樹上抽出新綠,四處不見妖精的蹤影。我的腿有些痛,大概是這把它們嚇得不敢現身。
煙囪冰冷死寂,再也不見一扇完好的窗戶。真可悲,一座已毀棄五年的廢墟,但又仍未荒蕪到成為妖精的樂土。「內有惡犬」的警告標誌斜斜掛在鐵絲網上,那些狗早已隨工人遠去——如果真曾有那些狗的話。漆黑的水池仍散發陰森森的邪惡氣息,不過池畔已多了野草。我繞到工廠另一側,在那兒,只要抬起眼,便可看見環繞的群山。我找了個幽僻的角落坐下,想歇息片刻,讓腿恢復成平常妖精能夠忍受的隱隱作痛。我讀起《魅影幢幢》,故事非常巧妙,而且文辭優美,只是內容有些詭異。那是本短篇故事集,我很高興起碼小威送我的禮物中有一本是好看的。
讀完後,我沒有馬上接著看《艾弗之門》,而是試著將疼痛驅離腿部,像針灸那樣。那不真是一種魔法,但又真的是。它的力量並不會影響現實、改變事物,一切只發生在我體內。我坐在那兒,心裡思索著,這世上所有一切都是魔法。只要使用一樣東西,我們就會與它們產生聯結;只要存在於世,我們就會與這世界相連。太陽從空中灑落魔法,無論人類或所有動植物都從陽光中吸取生長的養分,影響周遭一切,萬物皆是魔法。比起塵世,妖精更屬於魔法;人類恰恰相反,比較屬於塵世。或許妖精——不是迷失的亡靈那些——是魔法的濃縮與化身?上帝呢?上帝存在於萬物之中,執行於萬物之間。他是萬物創造與執行依循的道理。所以玩弄魔法才會變成邪惡之事,因為它違反天理常道。看著太陽和雲朵在山丘後爭先恐後地露面,我幾乎可以看見天理執行的模式,這也稍稍驅離了一些疼痛,把它們趕到無法傷害我的地方。
第一個現身的是葛羅芬多,其他妖精尾隨在它身後。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妖精,就連去年要阻止莉茲時也沒有。我帶著對於魔法與人世的新領悟凝視葛羅芬多,決定要停止這麼稱呼它,不再企圖將它塞進我從故事中看來的模式當中。那不是它的名字,不真的是,即便名稱是非常實用的標籤。到處都是妖精,它們包圍著我,緊緊環繞在我身旁。沒有人交代我要帶東西,所以我什麼也沒帶,但我準備好了。
日落西山。葛羅芬多一語不發,默默帶領我們走回水池。我早該料到會是在那兒。我駐足池畔,莫兒來到我身旁。她看起來是那麼年輕,那麼遙遠,我差點就忍不住要別開目光。她的神情宛如妖精,她還是她,但已不是過去的她,而是又離魔法更近了些。她已經比較像是個妖精,而非人類了。我掏出小刀,準備劃開拇指,施展魔法,但葛羅芬多——我還想不到其他名稱——搖了搖頭。
「加入」它說,「痊癒。」
「你說什麼?」
「壞了。」它指向我和莫兒,「在一起。」
給我柺杖的妖精走上前來。
「做,團聚。」葛羅芬多說,「留下。」
「不!」我說,「我想要的不是那樣。那也不是你想要的。萬聖節的時候,你就已經跟我說過‘一半’。如果我想的話,那時早這麼做了。」
「留下。痊癒。加入。」葛羅芬多說。
那名老人模樣的精靈觸碰我的柺杖,柺杖立刻變成一把刀,一把銳利的木刀。它作勢將刀插入我心臟。
「不!」我驚呼,立刻扔擲在地。
「生命。」葛羅芬多說,「屬於。在一起。」
「不!」我開始後退,用非常緩慢的速度遠離那把刀;因為當然了,它本來是我的柺杖,少了它我只能慢慢移動。莫兒撿起木刀,把它遞給我。
「超越死亡。」那老人說,「生活其中,變成,加入。在一起。痊癒。力量,延伸,影響,永遠安全,永遠強壯,一起。」
「不。」我說,這回冷靜了些,「聽著,這不是我要的。前個冬天我或許有這念頭,在意外發生之後,但不是現在。莫兒知道,葛羅芬多也知道。我熬過去了。發生了許多事,我不再是從前的我。或許在你眼中,我只是殘缺的一半。或許你認為我的死亡是一種了結的方式,還能獲得更多力量接觸現實世界,但我不這麼認為。不是現在。我還有未完的目標和心願。」
「做就做。」它說。這句話現在聽來已不如以往令人感到安慰,「幫忙。加入。行動。」
莫兒遞出刀子,刀尖向著我。妖精包圍在我身旁,那些碰得到、摸得著、具有實體的妖精紛紛使勁把我朝刀尖推去。我知道那把刀是真的,過去幾周以來,我都靠它支撐我,和它已經有了魔法的聯結,它對我亦然。
「不,我不想這麼做。」我堅持,「如果只是要用一點鮮血和魔法幫助莫兒、幫助你——如果真能幫到你的話,沒問題,我願意,但我不想死。」
小威會怎麼想呢?更糟的是,泰格阿姨會怎麼想?她對妖精的事一無所知,只會以為我只字未留地跑上山來自我了結?丹尼爾呢?「我做不到。」我說。
我試著後退,遠離它們。但它們不斷推擠,把我朝刀尖頂去。
「不。」我又斬釘截鐵地說了一次。它們緊緊包圍著我,刀尖近在咫尺,而它渴望著我的鮮血、我的生命,誘惑我成為一名妖精。如果變成妖精,我就能隨時隨地看見魔法的模式,再也不會有任何痛苦、任何眼淚。我將完完整整了解魔法,與莫兒永不分離。我將成為莫兒,我們將合而為一。但我們從來也不是那樣,事情就是那麼簡單。我退開一步,儘可能冷靜地說:「不,我不想變成妖精。我不想加入。我想要活下去,當一個人類。我想在這世界上長大成人。」那份鎮定發揮作用了,就像對抗恐懼的禱文,因為恐懼也是魔法的媒介之一。而我打從心底的抗拒更是提供強大的抵禦,因為這魔法還利用了我一直想成為妖精的心理。那過去曾是我心心念念、夢寐以求的祈望。
莫兒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那把刀,池水靜靜躺在她身後。各種形形色色的妖精環繞四方,我伸出手,朝那把刀摸去。無論它是什麼,都是用木頭做的,而木頭熱愛燃燒,燃燒是木頭的天性。我身旁此刻唯一有的火焰,是太陽的火焰。夕陽要沉沒了,但木頭仍轟然起火。我也化身為火,成為一具人形的火焰,轉眼變成熊熊烈火。這片土地對火焰再熟悉不過。地獄業火曾在此處熾烈燃燒,人們曾在這裡加工處理開採出來的煤礦,釋放煙塵與毒素。煤炭想要燃燒,它們比木頭更熟悉燃燒。身旁的妖精落荒而逃,除了莫兒,躲得一個也不剩。她仍拿著那把燃燒的刀子,透過它,與我相系。我們成為兩具巨大的火焰倒影。
我身上沒有任何橡樹葉,也不在死亡之門附近,但我化身為火,她也化身為火。我掌握了天理執行的常道,而且我深愛著她。她不是我,但她永遠在我心中,永遠。「抓緊了,莫兒。」我說。儘管她包裹在熊熊烈火內,臉上仍露出了她那真誠的笑容——那個外婆在世時,在聖誕節早晨,我們起床看見氣球掛在走廊上,代表聖誕老人來過家裡,留下長襪裡的禮物等我們拆開的笑容。我在火焰中開啟一道空間,一道讓死亡迴歸常道的空間,將她推了進去,連同那把刀子及所有一切,然後關上那開口,跌坐在地,用溼泥澆熄身上的火焰,直到我恢復原本的人形軀體。
我依舊燃燒著,依舊包圍在火焰之中,但我知道該如何停止,知道該如何回覆我原本的身軀。要忘記很簡單,要任由自己淹沒在化身之中也很簡單。我召喚肉體歸來,疼痛也跟著復返。但我毫髮未傷,只是傷腿抗議著我自身的重量。
妖精退開了,但仍包圍在我身旁。葛羅芬多一臉悲慼,那老人則義憤填膺。「再會了。」我說,緩緩退開幾步,朝山上走去。我說話時,夕陽已完全西落,周遭只剩幽微的暗影。妖精逐漸消融其中。我緩緩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