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O年二月十九日 星期二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2頁,共2頁

而她就在那兒,站在薄暮籠罩的馬路中央。我早該想到的。一定是阿關姨婆告訴她我回來了,她大概是循著妖精們的騷動找到這裡的。

她一點也沒變,看起來就像個標準的女巫,一頭油膩膩的黑色長髮,黝黑的肌膚,鷹鉤鼻,臉頰上還長著一顆痣。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像女巫的人——當然我那三個姑姑也是女巫,但她們都留著一頭無懈可擊的金髮,而且舉手投足間莫不散發上流出身的教養。她身上的衣服也很符合她慣常的風格——也就是開啟衣櫥,每數三件就抓起來套在身上。這方法能帶給她最大的魔力,或至少她這麼認為,但同時也非常的不相稱而且不合時宜,像她今天穿的就是一件寬大無比的拼接毛衣與一條薄薄的黑色長裙。

「媽媽。」我說,聲音細如蚊鳴。我嚇壞了,比面對那些妖精和那把刀子時不知恐懼多少倍。我一直都很怕她。

「你一直都是像我的那個。」她若無其事地說,彷彿只是在聊天。

「不。」我回答,聲音卻在發抖,幾不可聞。

「只要我們同心,一定可以成就許多大事。我有好多事情可以教你。」

我還記得,在她最瘋狂的時候,我和莫兒曾狠狠折磨過她一次。我們那時肯定約有十或十一歲,她將我推下前門臺階,因為她要我去替她買菸,但店家不肯賣我,所有隻能空手而返。我流血了,莫兒扶我站起,我們看見一隻大黑鳥緩緩撲翅飛離墓園大門——可能是隻烏鴉,但在我們那個年紀,一律通通稱作渡鴉,反正在威爾士語裡都是同一個字。「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莫兒開口,我跟著加入。而她,莉茲,我的母親,先是退回屋內,然後是她的房間。我們繼續背誦愛倫·坡的《烏鴉》,越來越大聲,越來越響亮。

我領悟了萬物執行的道理,也已將莫兒送去人死後該去的地方。我曾化身為火焰,而我母親只是個渺小又可悲的假女巫,一遍又一遍為了私利操弄魔法,到頭來良知泯滅,徒留仇恨在體內自我吞噬,一事無成。我們已經在妖精的幫忙下封印了她的力量。

「我對你無話可說。」我大聲地說,上前一步。

然後又是一步。傷腿猛然作痛,但我無視那痛楚,也無視她。我看得出來她正在施展魔法——對我施展魔法。但是我的保護咒——就是在學校施展的那些——成功地將它們阻擋在外。魔法被不痛不癢地匯入地底,就像針灸那樣。

我又踏前一步,走過她身旁。她伸出手,牢牢抓住我,十指有如利爪。

我轉身向她看去。她的雙眼一如往常地駭人。我深呼吸了口氣。「別煩我。」我說,甩開她的桎梏。

她舉起手,一巴掌向我甩來。這時候,我恍然察覺她是真的往上舉「高」了手;我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我伸手一推,利用她自身動作和這些日子來彼消我長的力量把她推了開去。她摔倒在地,我又向前一步,經過她身邊,朝山上走去。我跑不了,連拖著傷腿蹣跚前進都有困難,但仍堅持一跛一跛地往上爬。

「你好大膽子!」她說,仍匍匐在地,口氣裡滿是驚愕。她再度召喚魔法,就像莫兒死去時那樣,用許多無以名之的可怕幻象包圍離去的我。那時候,我們拼了命地裝作沒看見;現在,我卻能控制它們,將它們吸引到我身旁。少了恐懼的餵養,它們只是一堆可悲又空洞的泡沫。

後方陡然傳來一陣撕裂聲,我轉身,駭然抽了口氣。她掏出一本單冊的《魔戒》,雖然是她的書,卻是我看的第一本《魔戒》,然後撕下其中一頁,朝我扔來。紙張在空中變成一把燃燒的利矛。天色已暗,火光照亮周遭景物,閃爍著詭異的無名黑影。我避身閃躲,她又撕了一頁,而這讓我痛苦難耐。我知道書本只是文字的集合,我自己也有兩套《魔戒》,但我還是好想掉頭,搶過那本書。那些矛並不如她的暴行可怕,就算真的射中我也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她怎麼能用書本對付我?但我瞭解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選擇。

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回敬她。我先將那些幻影怪物拉向我,然後發力朝她推去。它們立刻幻化變形,變成巨龍和巨大的異形烏龜,變成身穿太空裝的人類,變成身著盔甲、手提刀劍的少男少女。它們擋在我們之間,保護我,衝破薄暮,朝她疾撲而去。我又朝山上跨前一步,遠離她。

當然了,她也可以像我一樣,無視那些幻影。

尖矛仍一根根破空飛來,現在沒著火了,而且越來越朦朧難辨。她一定是一口氣撕了好幾頁,瘋狂地朝我扔來。我停下腳步,尋求萬物之道。它們是用紙做的,而紙是木頭做的,所以很容易轉化成為長矛。但木頭最想變的是什麼呢?那答案如此接近,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經過時揚起的微風。我知道了,我笑了。莫兒曾在這裡說過,好久好久以前。那做來甚至不費吹灰之力。紙張幻化的長矛變成了一棵樹。其他她已扔出,如今釘在地上的長矛也一根接著一根轉化。起初,它們只是挺立原地,樹根深深扎進土裡,一株株開枝散葉,橡木、梣木、刺棘;山毛櫸、花楸、冷杉木;一株株雄偉美麗、枝葉繁盛的大樹。然後它們開始朝山下移動,就像伯南森林朝鄧斯南山前進。「野樹人確實幫得上忙。」我說,熱淚盈眶。

只要你真誠愛書,它們也會以同等的愛回報。

它們並非幻象,而是真正的樹木。紙張是由樹木製成,也是它們真心想成為的東西。透過樹海,我隱約能瞥見她的身影。她正瘋狂地對我咆哮些什麼。紙張只要一撕下來,便立刻轉化為樹,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她手中的那本書也變成一叢巨大無比的藤蔓與灌木,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這一座原是芬諾塞的廢墟變成了一片森林,中央矗立著工廠的遺蹟。不用說,妖精紛紛現身,還有一隻貓頭鷹朝著漆黑的水池俯衝而下。

「有時候它需要的時間比你預期中還長。」我說。

我繼續往上走,將芬諾塞拋在身後。她仍瘋狂咆哮著,在那片樹林深處。我只是儘可能地加快腳步,不過再快也快不了多少。我現在已經遠離她攻擊的範圍,再走兩步,便來到馬路上。

到了路上,我總算能扶著欄杆慢慢走。欄杆很好用,幾乎就像柺杖一樣好用。只要能撐到公車站牌事情就簡單了,我的舊柺杖放在外公家。突然間,我察覺自己現在就像哈代那愚蠢故事中的愚蠢女人芬妮·羅賓,一面扶著欄杆,一面拖著自己掙扎前進。想到這,我不由咯咯笑了起來。

終於走到欄杆盡頭,公車站牌就在旁邊,我仍無法完全停止那莫名其妙的傻笑。就在此時,我看見他們了。

看到小威我很意外,丹尼爾讓我大吃一驚(他是怎麼擺脫他姐姐的?),山姆卻是讓我傻在當地,啞口無言。他們三人就像三位一體的聖父、聖子、聖靈憑空出現,不過當然了,事情經過非常簡單:小威決定要來南威爾士,便打電話給丹尼爾,丹尼爾又打給山姆。他們沒看到我化身變成火焰,也沒看到我把書轉化為樹;起碼丹尼爾沒看見。我想小威的眼角餘光可能瞄見了什麼,山姆我就不知道了,他只是嘴角漾著微笑。

我完全不需要他們,但看見他們我很開心。

【註釋】

出自莎名劇《麥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