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O年二月十六日 星期六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2頁

陽光普照,小威走出車站,他不僅穿了襯衫,還打了領帶,看起來比平常更年輕,像個高中男孩。不過我當然沒把這話說出口。丹尼爾善解人意地載我們去阿克頓布魯內城堡,那是座城堡的遺蹟,此時已爬滿了早春的青草與藤蔓。

「這裡半個人也沒有。」下車後,小威這麼說。

「現在才二月,離遊季還早。」丹尼爾說。

小威不解地挑了挑眉。「我是指遊客。」丹尼爾說,「夏天時很多遊客會來這兒參觀。你們可以從這裡開始往後走,路程差不多有一英里多。莫薇娜,如果走累的話,就打公用電話回來,好嗎?城堡大門旁邊就有個紅色電話亭。」

「好。」我咕噥回答。不用說,他是指我的腿疾復發的話。我真的不該對好心體貼我的人這麼無禮,太不知好歹了。

城堡外牆已然崩塌,護城河內也長滿了蕁麻。如果你曾經參觀過一座有模有樣、保養得當、一切都標示得清清楚楚的城堡,像是彭布魯克城堡或卡菲利城堡,就會約略知道城塔的構造。這裡到處都是妖精,想也知道,所以我才會提議來這兒。

我以前就發現會來城堡參觀的人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那種會說「啊,這裡就是放置熱油的地方,那裡就是長弓手駐守的位置」,另一類則是說「這裡是放長椅的地方,那裡是掛畫的地方」。小威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屬於第一種型別。他以前校外教學去過康威和博馬里斯,所以對城堡有一定的瞭解。他甚至等到我們打了一場精彩的勝仗(還有在背風處的角落摟抱了幾次)後才問起妖精的事。

「這裡到處都是。」我說,在窗邊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柺杖讓給他,這樣他才能看見妖精。我從十字形的箭孔望出去,方框中的景緻如此迷人,高壓電塔的電線沿著平整的希羅普郡原野往外延伸,紅色的電話亭就在我們下方。

小威和我並肩而坐,我的柺杖橫躺在他大腿上。一時間,我們只是靜靜地注視妖精,它們似乎沒留意到我們的存在。我和莫兒年紀還小時,妖精會和我們一起玩,大部分是捉迷藏,或者是其他的追逐遊戲。城堡裡的妖精似乎也玩著類似的遊戲,眾多身影在房裡穿進穿出,不想被彼此看見,一溜煙地鑽過殘牆,在入口前方的門廊一閃而逝。當然了,我沒有柺杖也看得見它們,所以我和小威便坐在那兒,一面猜一面聊它們在做什麼。其中一名身材高挑——異常高挑——長髮間夾雜天鵝羽毛的女妖精匆匆掠過坍塌的牆壁。它看見我們,頓時停下腳步。我對它點頭致意,它皺起眉頭,走上前來,站在我們面前。「哈囉。」我說,然後又用威爾士語說了聲「午安」。

「走。」它用英文回答我,「需要。在——」它伸手指出方向。

「谷地?」我問,早已習慣和妖精玩名詞猜猜樂的遊戲。「埃布林達?煤鐵礦坑那邊的山谷?」

我可以感受到小威注視我的目光。

「屬於。」它說,同時指向我。

「我來的地方?」我問,「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走。」它說,「加入。」然後它看向小威,臉上浮現微笑,垂下手臂撫摸他臉龐:「美。」好吧,他的確是很美。說完,它隨即快步離去,轉眼消失在門口。一隊長滿疣瘤的灰色地精穿過牆上的洞口,尾隨它離開,看也沒看我們一眼。

小威呆若木雞地瞪著它離去的背影。「哇。」半晌後他終於開口。

「你現在瞭解我說很難和它們交談是什麼意思了吧?」我問。

「難如登天,沒錯。」他說,「像這樣支離破碎的對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瞎猜。」他說得恍恍惚惚,而且仍凝視著它離去的方向。「它的確好美。」

「它是在說你。」我說。

他哈哈一笑:「你開玩笑吧。不是,你是認真的?天啊!」他又向它看去,但妖精已消失在視野之中。

「你是很美啊。」我說。

「我臉上長著痘子。」他說,「刮鬍子又割傷了自己,還打著這愚蠢的領帶。而它——」

「你有讀過《費芮兒》嗎——《湯姆·龐巴迪歷險記》裡的那首詩,書裡最後那首?你現在就是這感覺。」

「托爾金寫得太貼切了。」小威說。

「我認為他見過它們。」我說,「我認為他見過妖精,然後把它們轉化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我認為它們是他篩選、濃縮過後的剩餘物。」

「或許他在小時候見過它們,從此念念不忘。」小威說,「我真希望自己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麼。你說得對,它們不是鬼魂,或該說不單純只是鬼魂。也絕對不是外星人。它們虛無又縹緲,當它撫摸我的時候……」

「它們有時候也不那麼縹緲的。」我說,想起萬聖節時葛羅芬多在我身旁的溫度。

「它是什麼意思?走、需要、在、屬於、走、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