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學校,這一次,那種逃離禁錮的感覺更強烈了。即便外頭下著雨,而且是那種無從抵擋、無孔不入的綿綿細雨,也澆不熄我內心的雀躍。如果我在這裡有自己的便服,離開前一定會換,但我沒有,所以只能空想。阿靈赫斯特希望自己的學生走到哪兒都可以被認出來,如果有辦法要求我們放假時也穿制服,他們絕對不會放過那機會。不過起碼外套厚實又保暖,而帽子醜歸醜,至少能擋去大部分的雨。
小威已經在葛伯溫車站等我。那裡其實稱不上是個車站,比較像是鐵軌旁的一座公交車亭,外加一臺售票機及兩個空蕩蕩的吊式花盆。他坐在亭子裡,雙腳像回形針般盤起,貼在玻璃上。他的腳踏車鎖在外頭的欄杆邊,被雨淋得溼答答的。他身旁坐著一名帶著小孩的胖婦人,還有一個手拎公文包、頭髮稀疏的男子,三人身上全穿著雨衣。小威穿著之前那件粗呢外套。在他身旁,其他人就像黑白畫面般黯淡無光,他卻如此耀眼明亮。他起初沒有發現我,是那位禿頭男先看見,大驚小怪地要讓座,才引起他的注意。他綻放笑容,起身走來。我們倆都有些害羞,還挺好笑的。這是我們自從上週六以來第一次單獨見面;不算真的單獨,還有其他陌生人,但他們不算。我手足無措,連雙手雙腳要往哪兒擺都不曉得,如果他知道——他應該知道,畢竟過去經驗豐富——也完全看不出來。
火車進站,乘客下完車後換我們上車。車廂只有兩節,而且同樣坐滿了操著一口如歌唱般有趣腔調和老愛在句尾加上「是不」的北威爾士人。我們找到一張雙人座,有名好心的女士移到對面,讓我和小威能一起坐。我們無法暢所欲言,因為她就坐在我們對面,身旁還有一名憂心忡忡的年輕男士,腿上擱著一隻貓咪的外出籃。小貓不停哀哀叫,他也不停哄它。坐火車帶貓咪去看獸醫一定很傷腦筋。或者他是要搬家?不過除了那隻貓之外,他沒有其他行李,但那也不能說明什麼。最糟糕的情況是他要把那隻貓送人,現在正準備帶它去新家。不過若是如此,他應該會跟著哭才對,但是他沒有。最有意思的是,小威壓根沒注意到這名帶著貓的男士。離開舒茲伯利的站臺後,我向他說起這件事,但他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想小威應該很少來舒茲伯利,但這兒明明就這麼近。他對這裡很陌生,也不知道歐文歐文斯里有書店。我得先去接受針灸治療,所以留他在咖啡店裡等我——那是一家亮晶晶的小咖啡店,所有擺設都是用鉻和玻璃製品裝潢而成。我本來提議他去上次那家有舒服沙發的咖啡店,但他拒絕了,因為那裡不賣真正的咖啡。直到上星期六前,我從來不曉得原來除了雀巢那種用滾水沖泡的速溶咖啡外(還有馬克思韋爾,但它們都一樣),世上還有其他種咖啡。這種事也要吹毛求疵還蠻有趣的。
針灸同樣非常順利。師傅說那牽引治療可能過於「暴力」(他用的就是這兩個字),不是明智的決定。如果是我,不會只用「不明智」這麼輕描淡寫的字眼。不過這畢竟是我的腿,所以才會特別在意,在他眼裡,八成就跟其他千千萬萬條腿沒有兩樣,不足為奇。躺在針灸臺上時,我一直看著那張人體穴道圖,暗暗背誦穴道的位置和作用。記住它們說不定會有用,說不定只要按著穴道就能舒緩疼痛。我可以感受到那股魔法,針一紮進體內,我就能感到「氣」緩緩執行全身,遇到會痛的地方便像火花隙般一陣彈跳。我下次可以自己試試,看不插針能不能也將疼痛匯出體外。最簡單的方法是將疼痛匯入某樣東西里,像是一塊石頭或金屬,但如果被人撿走,恐怕會轉移到他身上。就我所理解,針灸是直接將病痛從身體排放至這個世界,如果知道該怎麼做,這還真是個好方法。
療程結束後,我回去找小威——下樓的速度比之前上樓快多了!我在他對面坐下,咖啡機噴出一股散發濃濃咖啡香的蒸氣。「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吧。」他說,「我在這裡坐膩了。」
一走出店外,他立刻又恢復活力。他牽起我的手,那感覺真是美妙,如果我另一隻手不用拿柺杖就更好了。我們去了書店,雖然沒看到什麼有趣的書,但隨意逛逛,到處指指點點也很好玩。他對書比我挑剔許多,而且有些喜歡的東西不合我胃口,像是菲利普·迪克。他對拉里·尼文不屑一顧(!),而且不喜歡賓恩·派普(怎麼會有人不愛賓恩·派普?)他從來沒看過珊娜·韓德森的書,當然了,這裡也沒有任何她的作品。我會再跟丹尼爾借來給他。
逛完書店後,我堅持要請他吃午餐,雖然此時已是下午。我飢腸轆轆,和他找到一家有座位區的炸魚薯條店,找了個位置,點了炸魚、薯條、奶油和白麵包。我還點了一杯難喝到驚天動地、整杯被煮到變成可怕深橘色的熱茶。小威則點了維多汽水,他說他從八歲後就再也沒有喝過了。想到這,他不禁微微一笑,還用指尖撫過我手背。這感覺比牽手走路更美妙,而且舒服多了。我不禁微微一顫。
快餐店裡的客人不多,所以吃飽後我們又點了一瓶維多汽水和一杯檸檬汁——那茶實在太嚇人,我連想假裝喝它都沒辦法。我們就這樣坐在溫暖乾燥的店裡,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氳散著蒸氣。我們聊起托爾金,小威拿史蒂芬·唐納森來和他比較,還提到一本《沙娜拉之劍》;我沒看過,但聽起來就像部騙錢的拙劣仿作。不知不覺中我們又聊起精靈。「它們也可能是鬼魂。」他說。
「亡靈無法說話。我看見莫兒時,她就無法說話。」我終於成功地泰然說出她的名字,沒有一絲顫抖。
「或許剛死去的不行。我想過這一點。剛死去時,它們無法說話,也還保有自己的原貌。但你可以利用鮮血讓它們開口,就像維吉爾書裡寫的,你不是這麼說過嗎?之後,它們從生靈中吸取生氣,無論是動物或植物都可以,然後開始變得和它們越來越像,越來越脫離人類的外貌,等到那時,它們就可以說話了。」
「它們說話的方式跟人類很不一樣,跟死人也不同。」我說,「你說的不無道理,而且非常適合寫進小說,但感覺就是不對。」
「這樣一來,就能解釋它們為什麼對廢墟情有獨鍾了。」他說,「之後我又回去那裡,星期六晚上。只要握著你的石頭,我就隱約可以用眼角餘光看見它們。」說到這,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知道他隨身帶著一件我珍藏許久的東西,我心裡很是高興。只是除了保護他不受我媽傷害外,這塊石頭沒什麼其他功用——但誰知道呢,這反正不是件壞事。
「你應該能看見它們才對。」我說,「它們到處都是。」
「它們是鬼魂。」他說,「只是你以為是妖精。」
「我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重要。」我說。
「你不想弄清楚嗎?」他問,雙眼閃閃發亮。嗯,很有科幻小說的精神。
「想。」我說,但這其實是違心之論。它們就是它們,沒什麼好追究的。
「好,那你覺得它們出現的關鍵是什麼?」
「地點。」我斬釘截鐵地說,「它們不常遷移。葛羅——我朋友就用了魔法,讓我在萬聖節回去南威爾士找它。它不會自己來這裡和我說話。」
「你看,就像鬼魂一樣,在死亡地點徘徊不去。」
我搖了搖頭。
「你可以教我魔法嗎?」他問。
我嚇了一跳:「我真的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為什麼?」
「因為它非常危險。如果你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是隻指你,而是所有人,只要沒有充分的瞭解,就很容易造成超乎想象的影響,而你自己卻不知情。」這個時機再好不過,我知道我應該趁現在坦承召喚卡拉斯的事,但真要說出口時,我又反悔了。「就像《天鈞異夢》裡的喬治·歐爾,只是我們用的是魔法,不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