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麼大一疊書,我差點就要後悔了;不過當然了,它們都是我想看,也都是我訂的書。今天輪到格雷格值班,他替我蓋好借閱章。
「海因萊因出了一本新書。」我告訴他。
「《獸數》,」他說,「四月一到,它會是我訂購單上的第一優先。」
「圖書館的預算實在不應該有限制。」我說。
他哼了一聲,接過我身後那位女士的書。不過我說得沒錯,他們為了製造核彈、殺光俄國人花了那麼多錢,大可從裡面挪用部分的資金給圖書館。跟圖書館相比,擁有獨立的核威懾力對英國有什麼好處?有些人就是搞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無論同學幫我取了什麼樣的綽號,我都不是一個共產主義者,但我確實認為參考看看蘇聯的圖書館預算或許會得到不錯的啟發。
我走下山坡,太陽閃耀著水潤的光澤。我以為自己早到,結果小威已經在店裡了。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面吃茶點,一面喝咖啡。無論他在哪兒,永遠都是顯得那麼氣定神閒、輕鬆自在,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高領毛衣,顏色剛好比他的眼珠深一點。我對自己身上的學校制服感到很不自在,不過當然了,我一直都是。他看起來就像個學生,像個大人。我也好想像他一樣,卻只能穿著這愚蠢的背心裙,戴著這愚蠢的帽子,看起來彷彿只有十二歲。我一如往常地點了熱茶和蜂蜜麵包。我得承認,我考慮過要不要點些比較成熟優雅的東西,但最後還是抵抗了那誘惑。
我在他身旁坐下,「沒想到你真來了。」他說。茶點上的奶油沾得他雙唇油油亮亮,我很樂意替他擦乾淨。我默默在腦中整理想做的事情清單,其中一項是摸摸看他身上那件套頭毛衣是不是真有看起來那麼柔軟。我不是太常需要剋制這類的衝動。
「我說過我會來。」我說。
「我以為格雷格會和你說我的事。」
「所以你才要昭告天下?我一直想不透原因。」我還來不及細想,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你早就知道了?」他問,「關於露西那些事?」
「珍妮告訴我的,好久以前就說了。休也提過,不過他比較站在你那邊。」女侍送來我的茶和麵包。
「休人還不錯。」他說,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珍妮認為我罪大惡極。」
「格雷格確實也和我提了,不過說得很含糊。」
「這就是這種小鎮的討厭之處,你毫無隱私,所有人都知道,或自以為知道所有事。我等不及要離開這裡,而且絕不會有一絲留戀。」他望向窗外,看也沒看地攪動咖啡。
「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我問。
「等我考完alevel檢定。明年六月。然後我就可以拿到一筆助學金,去外地念大學。」
「你修了哪些課?」我問。我想吃蜂蜜麵包,但又不想嘴裡塞滿食物,所以小小咬了一口。
「物理、化學和歷史。」他說,「你不會相信這一切有多荒謬。他們只需要三科的成績,而且還試圖把人文和科學兩類學科隔離開來,實在夠莫名其妙的。」
「我為了同時修化學和法文,還要求學校重新安排全校的課表。」我說,「當然了,只是olevel而已,我明年要考olevel檢定。所以呢,現在只要每次要在午餐時間上法文課,老師就會怪我,向同學道歉我給大家帶來的不便。」
小威點了點頭:「那一定是場精彩的爭辯。」
「不過我沒辦法讓他們重新安排生物課的時間。而丹尼爾——就是我父親,也幫著我據理力爭,畢竟付錢的人是他。」
「我父母才不管這種事。」
「真希望我們能有像《沙之門》裡頭的教育制度。」我說,「喔,對了,我帶了。」我把小說從那疊從圖書館借的書底下挖出來給他。他拿在手中把玩了會兒才收進外套口袋。在他藍色毛衣的映襯下,那紫色封面顯得特別搶眼。「你知道海因萊因出了新書嗎?書名叫作《獸數》。他也借用了那個教育體制的構想:每個人想上什麼課都可以,只要修到足夠的學分就能畢業。而且如果你想的話,可以無止盡地一直修課。不過他沒在書中任何地方感謝澤拉茲尼。」
小威笑了起來:「美國的教育制度就是那樣。」他說。
「真的嗎?」我嘴裡塞滿了食物,但一點也不在乎。我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同時又雀躍無比,原來世界上真有這種學制。「他們就是採用這種教育制度?真的嗎?我想去那裡上大學!」
「你付不起的;好吧,或許你可以,但我是絕對不用妄想。每學期光是學費就要上千塊。每學期!有錢人才念得起,這是它的缺點。如果你夠聰明,還有機會申請獎學金,要不然就只能貸款。而誰會願意借我錢呢?」
「任何人都會。」我說,「或者如果這是真的,說不定這裡也有那種大學,而且可以免費念。」
「我可不這麼認為。」
「想想看,只要是你想學的東西,每種都可以學一點。」我說。
我們無言靜坐了片刻,想象那情況。「你怎麼會看海因萊因?」小威問,「我沒想到你會喜歡他,他簡直就是個法西斯分子。」
我氣急敗壞地說:「法西斯分子?海因萊因?你胡說什麼啊!」
「他的小說裡充滿濃濃的獨裁主義。好吧,童書還好,但是你想想《星艦戰將》。」
「嗯,那《嚴厲的月亮》呢?」我反駁,「它可是一個關於反抗權威的革命故事。還有《銀河公民》。他才不是法西斯分子!他要強調的是人類尊嚴與自我負責,還有一些老派的傳統美德,像是忠誠與責任,那一點也不法西斯主義!」
小威舉起一隻手。「冷靜。」他說,「我沒有要找架吵的意思,只是沒想到像你這麼喜歡澤拉茲尼和勒古恩的人也會喜歡他。」
「他們三個我都喜歡。」我說,對他很是失望,「就我所知,這之間又沒什麼衝突。」
「你真的很怪。」他說,放下他的攪拌匙,專注地看著我,「你那麼在乎海因萊因,露西那件事卻好像不怎麼在意。」
「那還用說。」我說,突然覺得很尷尬,「我的意思是,不管露西那件事真相究竟為何,沒有人說你是刻意想傷害她。你們兩個都幹了蠢事,而就我所知,她甚至比你還要蠢。就某種層面而言,那件事當然重要,但是拜託,小威,不管你從哪個宇宙、哪個角度看,羅伯特·海因萊因都絕對比它重要多了,這還用說嗎?」
「大概吧。」他說,笑了起來。我可以看到櫃檯後的女服務生對我們投以好奇的眼光。「我以前從沒這樣想過。」
我也笑了。櫃檯後的女服務生和她的想法又有什麼重要?「從半人馬星座、從繁衍的角度來看?」
「繁衍的角度有可能。」他說,神色突然認真起來,「如果露西真有懷孕的話。」
「你真的是因為以為她懷孕就甩了她?」我問,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
「當然不是!我甩她,是因為她沒先告訴我就到處宣揚,搞得盡人皆知,而我還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她跑到boots,買了驗孕棒,向她媽和她朋友哭訴。她幹嗎不乾脆買個擴音器,站到市場中央昭告天下算了。而且搞了半天她根本沒有懷孕。我甩她的原因正如你所說,因為她蠢,蠢到無可救藥,跟白痴沒兩樣。」他搖了搖頭,「然後大家就開始防著我,好像我身上有毒一樣。他們似乎認為只要我跟她上過床,就該把她娶回家,兩個人一輩子綁在一起,就算她沒懷孕也一樣。」
「你為什麼不跟大家解釋清楚?」
「跟誰解釋?這整座小鎮?還是珍妮?算了吧,反正他們也聽不進去。他們自以為了解我,但根本什麼也不懂。」他一臉寒霜。
「反正你現在有女朋友了。」我打氣似的說。
他翻了個白眼:「你是說雪莉?老實說,我跟她也分了。她也是個笨蛋,沒露西那麼糟,但半斤八兩。她在你們學校的洗衣間工作,而且對這種生活十分滿意,打算就這麼做到自己結婚。她三番兩次向我催婚,所以我就和她分手了。」
「你一定受夠她們了。」我說,因為實在想不出其他話好講。
「如果換個聰明點的女生,事情或許會不一樣。」他說,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讓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但那是不可能的,小威絕不可能看上我。光是當朋友我就已經呼吸困難了。
「走吧,看看我能不能替你找到個精靈。」我說。
他皺起眉頭。「算了,不用啦。」他說,「我知道你那麼說只是因為——嗯,我問了你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而你當時又吊在那玩意兒上,痛得不得了。而且……」
「不,世界上真的有精靈。」我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因為你得相信它們的存在才有可能看見,我想你應該算是相信。而且你沒有穿耳洞,身上也沒有任何會妨礙你的東西。只要答應我,如果你看不見,也不要對我冷嘲熱諷,從此不理我。」
「我不知道我現在該怎麼想。」他說,站了起來,「聽著,莫莉,你對我有好感,對嗎?」
「對。」我留在原位,小心翼翼地回答。他高高站在我面前,但我不想讓他看見我掙扎起身的模樣。
「我對你也有好感。」他說。
有那麼短短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幸福得要飛上天了,但隨即又想起那個召喚卡拉斯的魔法。是我作弊,他才會有這種感覺。他不是真的喜歡我;好吧,或許他是,但他會喜歡我,是因為魔法的關係。當然了,那不代表他對我的好感並非出於真心,但事情絕對因此變得複雜許多。
「來吧。」我說,掙扎起身,穿上我的外套。小威套上一件棕色的舊粗呢外套,走出店外。我跟著他來到人行道上。
我們離開時,正好有名印度婦女推著嬰兒車走出書店。她包著頭巾,我不由想起娜絲琳,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我們等她走過後才穿越馬路,來到池塘邊,只見綠頭鴨在水上追逐嬉戲。
「你不想談這件事嗎?」小威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說。我不想告訴他我用魔法召喚卡拉斯的事。而且,如果真是我無意間蠱惑了他,我該怎麼做才對?我有些開心,也有些恐懼,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地心引力不如往常強烈,或者有人減少了空氣中的氧氣含量之類的。
「我還沒見過你啞口無言的樣子。」他說。
「很少人見過。」我回答。
他笑了起來,尾隨我走進樹林。「關於魔法的事,那應該不是你捏造出來的吧?」
「我為什麼要捏造?」我不懂,「只是我真的發過重誓,除了預防傷害外,從今以後絕對不再施展任何魔法,因為你無法預料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再說了,你很難展現魔法給別人看,因為它非常容易駁斥。你可以說那只是巧合,無論有沒有魔法都一定會發生。而至於,呃,精靈——」我不想用「妖精」這個名稱,因為聽起來太孩子氣,「——不是大家都看得見,也不是想看就能看見。首先,你必須真心相信它們的存在,才有可能看見它們。」
「你不能給我個什麼護身符之類的嗎,好讓我可以看見它們?或者告訴我它們的名字?你知道,我又不是那愚蠢的湯瑪士·柯佛南。」
「護身符是個好主意。」我說,將一直放在口袋裡的那塊石頭交給小威。他若有所思地拿在指間摩挲。「這應該有幫助。」這石頭並不真的會幫助他看見妖精,因為上頭有的只是一般的保護咒和特別用來抵禦我母親的魔法,但若他這麼相信,說不定真會管用。「我沒讀過柯佛南那系列的小說;之前有在書店見過,但封面上居然拿它和托爾金相提並論,所以我就不想看了。」
「那不是作者的錯,出版社要怎麼在書封上吹噓作品他們也控制不了。」他說,「書中的主角湯瑪士·柯佛南是個麻瘋病患,生活在一個我們大部分人都求之不得的奇幻世界,但卻鬱鬱寡歡、意志消沉,不肯相信周遭的一切是真的。」
「如果書中的觀點是來自一個不相信奇幻世界的憂鬱麻瘋病患者,那我很高興自己沒看!」
他笑了起來:「書裡還有一些很了不起的巨人。而且除非是他腦袋有問題,否則他可是生活在一個真正的奇幻世界裡。不過他確實以為自己精神不正常,而你無從分辨。」
我們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已來到樹林深處。這兒滿地泥濘,正如哈麗葉所說。我看見樹上有幾個妖精。「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不過握緊那顆石頭,往那邊看看。」我說,用下巴努了努方向。
小威非常緩慢地轉過頭,但妖精轉眼消失無蹤。「我好像瞄到什麼東西。」他壓低音量,非常小聲地說,「我把它嚇跑了嗎?」
「這裡的精靈很怕生,甚至不肯開口對我說話。我在南威爾士老家那裡有幾個相當熟識的精靈。」
「哪種地方最容易找到它們?它們住在樹上嗎,像羅瑞安那樣?」他飛快掃視四周,但看不見那些悄悄窺探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