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的事山姆說得沒錯。
事實上,針灸就是一種魔法,徹徹底底的魔法。雖然他們將它稱之為「氣」,但根本懶得掩飾它也是一種魔法。我的針灸師傅是個英國人,這點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因為姑姑們本來想方設法地想找個陰沉狡詐的東方人來幫我治療,嚇得我坐立難安。他是在貝里聖埃德蒙茲接受的訓練。那地方位於芬斯,在劍橋附近,老師是香港來的師傅。他像醫生一樣,有張裱了框的資格證書。天花板上掛著一幅人體穴道圖,我常有機會看它,因為治療時,我大半時間就是身上插滿無數巨大的針頭,動也不動地躺在臺上。
針灸一點也不痛,雖然每根針都長得嚇人,而且是紮紮實實扎進體內,但你不會有任何感覺。重點是,最後一根針插進去後,疼痛立刻停止了,彷彿開關給關上一樣。如果我可以學著給自己針灸就好了!其中一根本應插在腳踝上的針起初插偏了點,這時候我就有感覺,但稱不上痛,只是像被針刺到而已。我半聲也沒吭,但師傅馬上將針移到僅有毫米之差的正確位置,那針刺感也立刻隨之消失。毫無疑問,這絕對是一種身體的魔法。
就算它只能在療程的一個小時內停止我腿上的痛楚,那三十鎊也非常值得,至少對我而言。但它沒有。針灸並沒有奇蹟似的治癒我,但走進診間時,我還只能拖著瘸腿,一拐一拐地爬上樓梯;離開時,我就已經差不多恢復到吊上牽引器前的情況。他希望我可以每週去一次,持續六週,說今天只是先舒緩我的疼痛,但如果能定期看診,說不定就可以查明癥結所在,從根本上治療。他還稱讚了我的柺杖——妖精那根;跟金屬那根相比,它似乎能帶給我更多力量,而且比較沒那麼醜。
「帶我回學校。」走回車上時我對丹尼爾說。蒼白的冬陽高懸天際,映得舒茲伯利玫瑰金色的建築閃閃發亮。若現在即刻啟程,我還能及時趕回學校,參加讀書會,像平常做完功課一樣。
「先等明天看看你狀況如何再說。」他說,「不過我們去吃箇中國餐如何?中醫似乎很合你脾胃。」
於是我們去了一間叫作「紅蓮」的餐廳,點了排骨、蝦餅、雞肉炒飯、炒麵和蠔油牛肉。好好吃,我已經好久沒吃到這麼美味的食物,甚至可以說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一餐,差點要把我的胃塞爆了。吃飯時,我跟丹尼爾說起今年復活節將在葛拉斯哥舉行的阿爾貝肯科幻博覽會,還有小威去的布萊頓世界博覽會,說他在那裡遇到羅伯特·席維伯格,和其他書迷整整聊了五天的科幻小說。他說他姐姐應該不會讓他在復活節出遠門,但我可以去,而且他會幫我出錢!
我其實也想把丹尼爾從他姐姐手中拯救出來。他對我很好,或許是因為出於父親的職責,但他何必覺得自己有責任?我很想救他,但我不認為我做得到。而且如果我有任何輕舉妄動,恐怕只會激怒她們。反過來說,只要我獨善其身,或許她們就不會再來招惹我。想救丹尼爾,大概只會把我自己拖下水。我必須先顧好自己,我不得不。她們不會讓他去葛拉斯哥的,同意讓我接受針灸治療和吃中國菜已經值得額手稱慶,而且若非親愛的老山姆,她們大概也不會讓步。
結賬時,餐廳送了我們兩個幸運餅。我的寫著:「你尚未失去一切。」我覺得這句話很振奮人心,就像《埃涅阿斯紀》裡寫的:「ethaecolimmeminisseiuvabit」,意思是「或許某天回首,這段經歷將值得懷念」。起初,你會覺得非常可怕,但後來就會領悟真是如此,而且這原來並不是件壞事。丹尼爾的只寫著:「你喜歡中國食物。」這倒也無法否認。如果上頭寫著「你是一個糟糕的父親」就很殘忍了。
上車後,就在我係安全帶時,丹尼爾突然一臉認真地看著我:「針灸似乎真的讓你好很多了。」
「是啊。」我說。
「你應該每週來一次,持續六週,就像他說的。」
「好啊。」我終於扣上安全帶,丹尼爾將菸屁股彈出窗外。
「我沒辦法每個禮拜都去學校載你過來,偶爾或許可以。」
我立刻明白她們絕不可能讓他這麼做。他發動引擎,駛離停車場。我一語不發。我能說什麼呢?
半晌後,他又說:「你可以搭火車。」
「火車?」我知道我的口氣聽起來一定充滿懷疑,「學校那裡連個火車站都沒有,公交車可能有吧。」
「葛伯溫那裡有火車站。我姐姐念阿靈赫斯特時都是先搭火車去那兒,再由校車接去學校。那時大家主要的交通工具還是火車。」
「你確定車站還在嗎?」不過它不在佛蘭德斯與史旺那一長串被畢秦博士關閉的「慢車」車站名單中,所以大概還在。
「它在前往北威爾士,會途經韋斯浦、巴爾茅斯和多爾蓋萊的路線上。」他說。我只聽過多爾蓋萊,在我出生前,外公外婆曾去那裡拜訪遷居該地的老牧師。北威爾士感覺就像另一個國家,你甚至無法直接從南威爾士過去,必須先繞道英格蘭;起碼想搭火車或走平穩的馬路的話是如此。應該也有山路可走,我想。我從沒去過北威爾士,但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看。
「好吧。」我說,「這代表我要先搭公交車進城,換車去葛伯溫,然後再搭火車過來。」
「我有幾天可以去載你。」他說,點燃另一支菸,「哪天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