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在他女房東的後院摘了一小束雪花蓮給我。「才剛開花而已。」他說。儘管路途遙遠,他得先搭火車,再轉汽車——丹尼爾去舒茲伯利接他——那些小花依舊完美嬌豔,散發著一種獨特的香味。莫兒以前很愛雪花蓮,那是她最愛的花。我們在她墓旁種了些,不知道開了沒有。其中一個姑姑將它們插進一隻小小的水晶花瓶中,樣式看起來和我床頭櫃上那隻水瓶是成套的。
山姆還帶了更多柏拉圖的書給我——是《法律篇》和《斐德羅篇》,我一直很想看,因為《戰御者》裡他們讀的就是這本。兩本都是舊書,顯然收藏已久,但他一定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它們。他還帶了一小本藍色封面、鵜鶘出版社的平裝書給我,是基託的《希臘人》。他說這本能讓我更加了解書中的一些脈絡;不只是柏拉圖,還有瑪麗·雷諾,我想。希望內容有趣,我到現在還沒開始看歷史課送的那本丘吉爾歷史書。
他另外還帶了一罐紫草膏,味道聞起來很奇怪。「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還是先帶來了。」他說。我抹了一些在腿上,完全沒用,只是讓我身上多了股怪味,但我還是很感激這份心意。
不過,山姆真正的打算,是要我去做針灸治療。他有一種魔力,不是真正的魔法,而是他本人就有種如鋼鐵般的堅毅氣質,想在他身上找到任何弱點趁隙而入、施展魔法非常困難。他和姑姑相處的情景很有趣:他從頭到尾都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但又彷彿不把她們當一回事,三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全身上下密不透風,找不到任何縫隙施法下咒。如果是她們提議要我去針灸,讓別人用針刺進我體內,我絕對抵死不從。果不其然,她們非常反對這個提議。
「那只是一種愚蠢的中國迷信,您不是真的相信吧?」其中一人說。
「莫薇娜很怕針,她連耳洞都不敢穿。」另一人插口。
「針灸怎麼可能有用?」第三人補完。
但就連這種事也完全不會干擾山姆。「我認為這值得一試。會有什麼壞處呢?莫薇娜是個明理的女孩。」
他已經在舒茲伯利找到個針灸的地方,也抄好了地址。他原想即刻動身,但三個姐姐說服了丹尼爾,說我們應該先致電預約,因此他替我約了明天早上。
山姆整個下午都在房裡陪我聊天。他年事已高,而且有個十分奇特的人生——想象一下你所有家人全被趕盡殺絕是什麼感覺,那就像是威爾士在這一刻沉沒大海,而我是家族中唯一逃過此劫的人。好吧,亞威表哥在諾丁漢,但我所有從小到大認識的親人只剩下我們兩人。山姆就是如此。戰爭結束後,他重返故里,但所有親人都已不在人世。舊家已被陌生人佔據,連鄰居也假裝不認識他。他在鄰居桌上看見他母親的麵包盒,但對方連那小小的東西都不肯歸還。
「他們對你來說毫無意義。」他說。
「也不是毫無意義。」
「他們對你來說跟陌生人沒有不同,我也一樣。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親人。他們正在討論——幾個政府已經討論了許多年,關於賠償的事宜。但誰能將我的家人賠還給我?他們要怎麼把那些你從未見過、從未出生、現在該是你這年紀的親人賠還給你?」
他的話深深震撼了我,我想我可以將它寫成一首詩。「希特勒,把我的親人還給我!」
我想我不是猶太人、他也不會再有猶太人子孫這件事讓山姆有些難過,但他沒有說出口,也看不出半點怨懟之意。他說他最後會選擇離開波蘭,是因為在那兒到處都能感到亡靈的存在,彷彿隨時會有冤魂現身街角。我懂,我差點就要告訴他魔法的事,告訴他我召喚卡拉斯,告訴他莫兒現在和妖精在一起。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可能真會說出口。但這時丹尼爾走進房內,說他們該去搭火車了,所以我只能與山姆道別。
山姆先是吻了吻我臉頰,然後一手輕按我頭頂,用希伯來文說了句祝福的話。他沒有事先徵詢我同意,但我一點也不介意。最後,他看向我,嘴角泛起微笑,擠出許多皺紋,說:「你會好起來的。」這句話好令人安心。我現在可以聽見了。「你會好起來的。」彷彿他已預知了那未來。
我可以聞到雪花蓮的香氣。他能來看我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