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風勢猛烈,彷彿要把古廳給吹垮。強風拍擊門窗,又悄悄趁隙而入,沿著煙囪呼嘯而下。躺在床上,我可以感到整棟房子都在與之唱和,彷彿一艘遠揚的帆船。
我有許多書可看,丹尼爾也不時上樓來問我要不要其他別的書。我有枕頭可靠,腿也不用吊在牽引器上,還可以自己一跛一跛地走去浴室。我有一瓶水,裝在一隻真正的玻璃瓶裡,瓶口還塞著一枚密合的水晶瓶塞。他們會將餐點送上來給我,起碼沒比學校的食物難吃(如果食物中有魔法,也是長久以來便存在於古廳內的魔法,沒有任何其他不尋常的擾動,至少我沒察覺到)。我有一臺收音機,可以收聽新聞、《亞奇家族》的廣播劇和《園藝時間》;沒想到還有《銀河系漫遊指南》,太驚喜了!它的廣播劇非常精彩。我不是一定得聽第四頻道——外公至今仍管它叫「居家生活頻道」——也可以轉去以前大家都叫它作「輕鬆頻道」的第一頻道。聽第四頻道的唯一好處是可以惹惱那三個姑姑,因為它們有時可能會帶給你些意外之喜,像是《銀行便車指南》,而第一頻道播的永遠都是流行音樂。反正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
我得被關在這裡多久?
我拖著蹣跚的腳步下樓吃「晚飯」,這是他們對於非正式晚餐的稱呼。餐桌上擺著煮過頭的焗烤通心粉,難吃到難以下嚥。他們全坐在那兒,說些言不及義的蠢事,又是點頭,又是微笑,我只能再度戴上乖侄女的面具。其實我很想問丹尼爾復活節去葛拉斯哥的事,但想等能和他私下獨處,不會被她們聽見時再說。
晚飯後,我問她們能不能打電話給泰格阿姨。有丹尼爾在,她們沒有正當理由反對,所以我就打了。她聽到我住院的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說她毫不知情,而且不敢相信醫院的治療似乎反而讓我的傷勢惡化。她總是努力抱持樂觀的態度,相信事情會否極泰來。這種想法有時的確非常安慰人,而且世上再也沒有比她適合一起分享快樂時刻的物件,但她的樂觀這時卻派不上什麼用場。她說她會跟外公解釋為什麼我好一陣子沒有寫信給他,並代我表達慰問。希望他不會因此擔心——不會的,她應該會跟他說這治療很有用,我很快就又能跑步。我多希望這是真的。現在,就算我的腿不再痛得撕心裂肺,也時時有種抽痛的感覺。我很肯定傷勢一定是惡化了。
電話放在走廊一具類似茶几的架子上,旁邊有張軟墊長椅,和泰格阿姨通電話時,我就坐在椅子上。掛了電話後,我考慮自己還能打給誰。我在這兒,其他人都離我好遠。問題在於我連一個人的電話號碼也沒有,現在是星期天晚上,打去圖書館找格雷格也沒用。我沒有任何人家裡的號碼,連珍妮的都沒有。電話旁有本電話簿,是自己手動將姓名和號碼一個個抄進去那種,而非厚厚一本的黃頁電話簿。我翻了半晌,沒看到任何認識的名字,直到翻到m,山姆的姓名映入眼簾。除了地址外,還有他的電話號碼。
他的女房東立刻接起電話,而且她還記得我是誰。「就是那個小孫女嘛。」她說。我不小了,而且想到山姆是我祖父心裡還是會一陣彆扭。我已經有外公,這個位置並沒有空缺。不過我很喜歡山姆。
片刻後,他接起電話。「莫薇娜?」他說,「出了什麼事嗎?」
「也不是真出了什麼事,只是我現在在古廳休養,想到你,就想跟你說說話。」
「休養?為什麼要休養?」他問。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也說我的腿被那牽引治療一搞,反而痛得更厲害。「有可能,有可能。」他說,「不過有時疼痛代表正在痊癒,你有想過嗎?」
「他們什麼也不肯跟我說。」我說,「阿巴度醫生只願意和丹尼爾談,而丹尼爾對我也三緘其口。我說不定快死了,他們還堅持不肯讓我知道。」
「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丹尼爾會告訴你的。」山姆說,但聽起來也不是太肯定。
「如果她們肯讓他告訴我的話。」我說。
山姆一時無語。「還是我去看看你?」他說,「我有個主意,讓丹尼爾來聽電話。」
所以,我把丹尼爾找來,跟他解釋怎麼回事。他要我上床休息,和山姆談了一會兒後,掛上電話,上樓來,說山姆明天會搭火車來看我,他會去舒茲伯利接他。
想到山姆要離開他住的地方,不知為何有種奇怪的感覺,想到他要來這兒就更怪了。但我明天就可以見到他!丹尼爾說他年事已高,現在已鮮少離家,我應該感到榮幸。我的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