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今年沒剩幾天了。很好。這一年糟糕透頂,或許一九八〇年會好一些。嶄新的一年,另一個十年的開始。在這未來的十年中,我會長大成人,開始有所成就。不知道八〇年代會帶來什麼樣的新事物。我對一九七〇年的記憶已然模糊,只記得自己走到花園裡,想起現在已經是一九七〇年,而那數字聽起來像是飛舞的黃色旗幟。我把這想法告訴莫兒,她也贊成,然後我們便張開雙臂,在花園裡跑來跑去,假裝在飛。一九八〇聽起來比較宏亮,有暗紅色的感覺。真有趣,數字會讓人聯想到顏色。這世上除了莫兒,再也沒人能理解這一點。

外公很喜歡那個大象鎮紙,泰格阿姨也很開心收到我送的睡袍。她堅持要等我們到了費多席後再拆禮物,於是我們便圍在床邊,又過了一次小小的聖誕節。他們送我一件大大的紅色高圓領毛衣、一塊附有掛繩的肥皂和一張購書券。我沒有提穿耳洞的事,沒必要再替他們增添無意義的煩憂。法律已經規定得很明白,他們對我無法行使任何權力——即便我是他們親手帶大的也一樣。任何一個親生母親,無論她有多邪惡,或者任何一名親生父親,無論他有多冷漠,都享有最優先的權力,這就是我們的法律制度。阿姨和祖父母?算了吧。

外公痛恨費多席,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想回家,但在他行動不便的情況下,我實在不知道能怎麼辦。泰格阿姨說到可以請人來幫他下床和就寢,我不知道那得花多少錢,也不知道這種事要怎麼安排,不過這裡真的很糟糕。他們照理說要治療他,但似乎毫無成效。其他許多人顯然只是在等死而已。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絕望。外公原先也是如此。我們進來時他整個人陷在床裡,應該是在午睡,但他看起來是那麼渺小,那麼可悲,那麼了無生氣,一點也不像我記憶中的外公。

我說起他以前教我們打網球的事。我們會一起到佈雷肯比康斯山上,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練習,之後再回平地打就輕而易舉。我記得高高的天上有云雀婉轉歌唱,山上有一叢叢的歐洲蕨,還有模樣古怪的蘆葦,我們以前都管那叫作竹筍(但它們不是竹子,長得也完全不像。不過我們有個貓熊娃娃,所以會假裝那是竹子,當作是它的食物)。外公過去對我們的速度和接球的精準度非常自豪;不用說,他一直想要個兒子或孫子。我們並不想當男生,只是男生能做的事實在好玩太多。我們很喜歡練習網球。

然後,我突然想到,這一切都白費了,所有在山上的練習都白費了,因為莫兒已不在人世,我和外公也再也不能奔跑,永遠不能。但這一切其實沒有白費,因為它仍存在於我們的記憶之中。事物本身自有其價值,不只是未來成就的預演。我永遠不會贏得溫布林登比賽或參加奧運(「溫布林登史上從來沒有雙胞胎選手……」他過去曾這麼說),但那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有空時甚至也不會主動找朋友打網球,但那並不代表我身有餘力時的練習只是白費。我真希望自己當初有更珍惜那些行動自如的時光,希望只要一有機會,就邁開雙足,奔向我的目的地,跑向圖書館,跑過山谷,跑上樓梯;好吧,我們大部分時候確實都是跑著上樓的。當我拖著腳步,蹣跚地爬上泰格阿姨的公寓時,不由想起這一點。任何能夠快跑上樓的人,都應該快跑上樓,而且應該跑在最前頭,好讓我可以一跛一跛地慢吞吞跟在後頭,不用擔心自己擋了他人去路。

我們去拜訪了歐玟姨婆、賈斯舅公和芙洛西姨婆。芙洛西姨婆送了我一張購書券,賈斯舅公則給了我一英鎊的紅包。我還沒原諒賈斯舅公說的話,但依舊收下錢,跟他道謝。我將那一英鎊收進錢包後方的夾層,當作第一筆緊急備用金。芙洛西姨婆家有一張非常舒服的安樂椅,除了它之外,其他椅子都很難坐。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要把椅子做得那麼低,圖書館椅子的高度永遠是那麼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