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日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腿好了點,謝天謝地。實際上,我今天的狀況好到走在公車站時,一名多管閒事的三姑六婆還把我攔來下來,問我這個年紀為什麼要拿柺杖。「車禍。」我說。這答案通常可以讓人閉嘴,但顯然不是這位。

「你不該拿柺杖的。你該試試自己走,因為顯然你並不需要它。」

我自顧往前走,沒再理她,身體卻不由自主發起抖來。或許走在平地時,我看起來是不需要拐杖,但如果需要保持站姿就少不了它,爬樓梯或走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時更是缺它不可。而且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會是像今天一樣行動無虞,或是像昨天那樣,傷腿不堪負荷我的重量。

「看,你現在就走得很快,根本不需要那根柺杖。」她在我身後呼喊。

我停下腳步,轉身,感覺自己雙頰熊熊燃燒。公車站裡擠滿了許多人。「誰會沒事假裝自己殘障!誰會沒事拿柺杖走路!你真應該為自己感到可恥,居然有這種想法。如果我不需要它,現在一定馬上砸在你背上,折成兩半,然後開開心心地哼著歌跑開。你沒有權力那樣跟我說話,沒有權力那樣跟任何人說話。你憑什麼這麼自以為是?憑什麼認為我會帶著一支自己不需要的柺杖——博取你的同情心嗎?誰稀罕你的同情心?那是什麼?可以吃嗎?我不會插手別人的閒事,你最好也一樣。」

這麼大吼大叫毫無幫助,只會當眾給自己難堪。她整張臉燒得面紅耳赤,但我不認為她真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她回家後八成還是會告訴別人自己在路上看到一個假裝瘸腿的女孩。我恨死這種人了。告訴你一聲,我也非常討厭別人湊上前來,虛情假意地裝出一副關心模樣,刺探我的腿是怎麼回事,然後拍拍頭當作安慰。我是人,而且我不想談論自己的腿。我得在這裡替奧斯維斯利說句話:英格蘭人或許天性冷淡,但那也代表我在那裡比較不用面對這種鳥事。在那裡,會問我這些話的人——我是否真的需要拐杖,或我的腿是怎麼回事——都至少是認識的人,像是點頭之交、老師、學校裡的同學、禮節日遇到的姑姑的朋友等等之類。

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冷靜下來。當公交車轉過狹窄的彎道,駛上龐迪布里德大橋時,我仍全身發熱、焦慮難安,心裡只想著:如果公交車沒成功轉過那彎道,全車人墜崖而死,那我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交談物件,就會是那可怕的女人。

我和莫依拉共進午餐,這就是我今天來埃布林達的藉口。莫依拉說我的腔調變得高雅許多,這實在太可怕了。她沒直說變得比較「英格蘭腔」,因為她是我朋友,心地又善良,但她不說我也知道。學校一定是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可惡,我不想聽起來和那些女生一樣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心裡越是在意,就越覺得自己說話奇怪。我以前只是自顧著講話,從來沒發現。我知道外頭有正音課,那有反正音課嗎?我不想自己聽起來像依莉莎,但也不想一開口就被人歸類成上流階級的笨蛋。

莫依拉這學期過得還算順利。沒想到聊天變得如此困難。我已經記不起我們以前都聊些什麼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我想:八卦、學校、大家一起做的事。除了這些之外,我們沒什麼共同話題。莉亞和安德魯分手了,現在是娜絲琳在和他交往,而她的父母顯然氣到快要爆炸。莉亞在一月二號晚上要辦個派對,我到時可以在那兒看到他們。

午餐後,我離開莫依拉家,直接穿過克羅金沼澤,來到對岸。不用說,赤楊路是唯一一條像樣的路,但我依舊直接橫越沼澤。克羅金——好吧,它正確的寫法是克羅京——沼澤很大,是一片高山沼澤,佔據了整片山肩。那兒還有其他古老的山徑貫穿沼澤,雖然沒有赤楊路那個古老,但也都存在已久。這個時節不適合上山,今年冬雨又特別多,但只要知道路,其實並不真的那麼危險;就算不知道路,只要跟著赤楊走就沒問題。莫兒和我有一次在克羅金沼澤嚴重迷路,那時我們還很小,但就是完全依靠赤楊找到路出去。總之,這裡並沒有什麼流沙之類的東西,只是一大片潮溼的泥濘,大家其實沒必要對它這麼害怕。莫兒死後不久,有一晚,我趁夜來到沼澤,刻意要讓自己迷路,但最後還是被妖精領了出來。它們說沼光和柳枝會帶你走上歧途,深入沼澤最危險的部分,但那次它們直接指引我走回莫依拉家旁的馬路上。我渾身溼淋淋地走進她家,莫依拉的母親讓我去衝了個澡,換上莫依拉的衣服後再回家。我很怕自己會捱罵,但莉茲正與外公吵得不可開交,根本沒發現。

關於那裡的房子有個非常有趣的故事。他們當初原本只打算沿著赤楊路興建屋宅,之後因為想打造一個體面的住宅區,所以又鋪了幾條通往沼澤的小短徑,另建新屋。問題在於這片沼澤不想要這些房子。而真正的故事呢——我是從外公那兒聽來的,他還記得當時的經過——據說是他們在耶穌受難日前的星期四蓋好了其中一棟屋子的地基,然後就這麼擱置原地。等復活節過後的星期二回來,地基便已完全沉進沼澤,不見蹤影。不過我聽說的版本是他們當時已經蓋好了整棟屋子,等放假回來後,便只剩煙囪還突出在沼澤上。哈!總之後來他們停止了在這裡的開發計劃,改在潘尼旺興建新小區。這樣最好。我喜歡這兒原本的樣貌,有低矮的小樹、長長的野草,還有如浮光般掠過凝滯沼面的野花與紅松雞。田鳧還會緩緩拍動翅膀,引誘你遠離它們的巢穴。

我今天想找妖精,而克羅金這兒時常有妖精出沒,但我一個也沒見到。甚至等我離開河畔的沼澤邊緣,走進伊西力安時,也依舊不見半分蹤影。回鎮上時,我特地繞了遠路,沿著望道去奧斯吉力亞斯和谷地其他的妖精廢墟察看。那兒有一座老舊的冶煉廠和幾座荒廢的村莊——至少我以為是荒廢的村莊。實在很難想象這裡曾經是繁忙的工業區。我的眼角餘光確實瞥見了幾個妖精的影子,但沒有一個願意停下來和我說話。我還記得萬聖節後葛羅芬多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怎麼找都找不到。過去也常這樣,我們找不到它們,或該說它們不想被我找到。一直以來,都只有它們找我們,沒有我們找它們的份。我試著呼喚,但心裡很清楚這麼做毫無意義。它們的世界裡沒有名字,不像我們。我原本希望可以像地海的故事那樣,利用真名發揮召喚的力量,但很可惜,現實並非如此,名字沒有任何效用,物品才有。不過我確實知道——應該吧——要如何用魔法召喚它,但那不是為了預防傷害,所以我只是讓那念頭一閃而過。

雖然天氣嚴寒,我還是試著坐下,靜待腿上的痛楚消退,以免它們是因為這樣不敢現身。不過我今天的狀況其實並不太糟,所以應該不是這原因,我不這麼認為。久坐很不舒服,風中還夾帶著些許雨絲。鎮上淒涼冷清,所有店家都封上了木板,不復我記憶中熱鬧。雷克斯戲院要關了,以後埃布林達就沒有地方可以看電影。到處都可以看到寫著「出售」的破爛招牌。街上滿地垃圾,就連圖書館外的聖誕樹都顯得蕭索蒼涼。我及時趕上回卡地夫的公交車,和泰格阿姨共進晚餐。

我不知道找不到它們的話該怎麼辦。我真的得和它們談一談。

【註釋】

復活節前的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