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等火車到達卡地夫時,外頭正在下雨。遠山上霜雪覆頂,但那片歡欣的純白景緻完全消失在城市的雨霧中。泰格阿姨沒有來車站接我,一定是太氣我聖誕節沒能回來幫她,現在連看都不想看到我。我走出車站,穿過公交車候車區,找到一輛開往谷地的巴士,但又隨即想起自己錢包裡只有二十四便士:兩枚十分硬幣和兩枚兩分硬幣;錢包再大,裡頭沒錢也沒用。我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擠出更多錢。我在郵局裡還有幾鎊的存款,但存摺不在身上。或者我也可以找人借,但在今天這樣一個雨日的午餐時間裡,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會出現在卡地夫車站。而我那條愚蠢的傷腿又開始它愚蠢的抽痛。幸好,就在我要伸出大拇指招便車前——我以前就曾這麼做過,離家出走時——便看到泰格阿姨那輛橘色小車轉進停車場。我一跛一跛地緩緩上前,在她把硬幣投進收費表前喊住她。見到我她很開心,而且完全沒有責備我的意思。她以為我下班車才會到。我想我大概是搭早了一班車,因為安席雅本來要帶我去穿耳洞。

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落荒而逃後沒有人在火車站接我,而我無法應付這突發狀況。我不能再重蹈覆轍,必須做好更周全的準備,也需要更多錢。我得在包包裡存放一些緊急備用金。等我晚些拿到零用錢後,最少會留五鎊當備用金。或許我也該在錢包後方夾層留個一鎊,以免那五鎊用完,或只需要小鈔。除此之外,或許我也該重新開始存些逃家費,以防萬一。如果我的生活步上軌道,不需要用到那筆錢自然最好,但面對現實吧,我離那種生活還很遠。

泰格阿姨住在一間規劃整齊的現代小區裡,公寓同樣現代而狹小,大約是十年前蓋好的,我想。這兒有一小排弧形的店家,其中有一間是美味的麵包店。公寓總共有六棟,每棟三層樓高,棟與棟之間隔著草坪,她住在中間那棟。房子並不——我的意思是,我絕對不想住在這裡。公寓很新,而且乾淨整齊,規劃良好,但毫無特色。所有房間都四四方方,天花板十分低矮。我認為泰格阿姨會選擇這裡,是因為這公寓在她的負擔範圍內,而且對單身女子來說又很安全。也可能是因為她想要一間和老家截然不同的住處,裡頭佈置著現代的傢俱,沒有任何魔法。她總是邏輯而理性地將魔法、妖精和所有類似的一切歸結到比她年長四歲的我媽身上。泰格阿姨不想與它們有任何牽連,就像她不想與莉茲有牽連一樣。她自己一個人和那隻美麗卻寵壞了的柿子貓同住。柿子會從窗戶溜出去,先跳到前門的遮陽篷,再從遮陽篷跳到地上。不過它沒辦法循原路回去,只能乖乖爬樓梯上樓,坐在前門外哀嚎,喊人放它進去。

我喜歡這間公寓,同時又不喜歡這間公寓。我喜歡它的整潔乾淨,喜歡它又松又軟的棕色居家牌沙發(但對我來說太矮了,尤其是今天),還有藍漆的桌子。屋內暖氣感覺得出來非常有效率。外婆死後,泰格阿姨買下這裡,一開始我們都對它的現代化深感震撼。但說實在的,我還是比較喜歡老東西,喜歡雜亂,喜歡壁爐。我懷疑泰格阿姨也是,只是她絕對不會承認。

「我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幾個書架,裡頭擺著泰格阿姨的藝術書籍。牆上有一組葛飾北齋的美麗畫作——很顯然是某個故事的一部分。其中一幅是兩名滿臉驚恐的日本男子正在與一隻巨大的章魚奮戰;另一幅也是同樣的兩名男子,但正笑容滿面地斬開眼前巨大的蜘蛛網,替自己開路。我不曉得他們的名字,也不曉得他們的故事,但這兩人散發著強烈的個人特色,所以我喜歡躺在這兒,凝視他們,想象他們經歷的各種冒險。莫兒和我以前總愛替他們編造故事。畫是泰格阿姨在巴斯買的,她另外還買了一面奶油色與棕色相間的摩洛哥毯,現在掛在起居室的牆上。

此刻,我躺在這兒,寫著日記,柿子不時在門外喵喵叫,吵著要進房來。如果我不開門,它會就這麼天荒地老地叫下去。但如果我爬起來,拖著蹣跚的腳步去開門,它就會踩著小小的勝利步伐走進來,鄙夷地看我一眼,隨即又轉身離開。它是一隻有著白色下巴和白色肚子的玳瑁小花貓。它也能看見妖精——顯然地,是在有妖精出沒的埃布林達,不是這裡。我看過它看見它們,然後露出像看我一樣的不屑表情,警醒地盯大雙眼,以防我們有什麼壞心眼。泰格阿姨畫過一張它躺在摩洛哥毯前的油畫——那配色美麗極了——畫裡的它猶如全世界最可愛、最溫和的一隻小貓咪,但實際上它只喜歡被人摸上三十秒,時間一到它就會轉身狠狠攻擊你的手。我被柿子抓、咬傷的次數比其他所有貓加起來還要多,泰格阿姨的手腕也常常出現抓痕。即便如此,她還是打從心裡疼愛它,老用娃娃音跟它說話。我現在就可以聽見她哄著:「誰最棒?誰是全世界最棒的小貓咪?」以柿子那身美麗的花紋與貴族般的高雅姿態,參加貓咪選美大賽或許是綽綽有餘,但我想全世界最「棒」的小貓應該要更乖巧點。

我們明天要去探望外公。這次不像上次的期中休假,泰格阿姨不用上課,所以想抽空去找妖精並不容易。不過跨年期間她會出門幾天,到時應該有機會。泰格阿姨並不老,今年不過三十六歲。她有個男朋友,是秘密情人。其實這非常不幸,有點像簡愛。對方是有婦之夫,妻子精神不正常,但因為他是政治人物,離婚恐怕有損形象,而且他也覺得自己對妻子有義務,因為她是在她年輕貌美、最閃耀動人的時候嫁給他的。實際上,他是泰格阿姨的青梅竹馬,在她二十一歲生日派對的回家路上吻了她。之後,他離鄉背井,遠赴外地念大學,在那裡邂逅他發瘋的妻子——不過她那時當然還很正常——並且娶了她。直到一切木已成舟後,他才幡然醒悟,原來自己真正愛的,一直是泰格阿姨。但到了那時,他的妻子顯然已經瘋了。我不確定這版本的故事正不正確,因為,比方說,他的岳父是可以替他爭取到國會席次的權貴人士,所以我猜想,其中或許難免也牽扯到一些私利的考慮。而且離婚和再婚真的會摧毀他的事業嗎?如果他和泰格阿姨的緋聞東窗事發,那造成的傷害才大吧。不過她說她喜歡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和柿子同住,偶爾有幾天能和他相聚就很好。

我幫泰格阿姨一起做晚餐。你無法想象在忍耐那麼長時間,終於有機會洗蘑菇、磨乾酪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更不用說享用自己親手料理,或幫忙料理的食物是多麼美味。泰格阿姨的焗烤花椰菜是全天下第一好吃的東西。

而且能夠好好放鬆、讓人照顧一會兒的感覺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