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火車上,我獨佔小車廂一角,起碼到目前為止是如此。郊外白霜遍野,彷彿灑上了一層糖霜。太陽不時從雲層後方探頭而出,火車呼嘯而過,拐彎時,我可以看見遠方的威爾士山脈逐漸逼近。我好愛火車。坐在這兒,就想起上次坐在這兒,還有坐火車前往倫敦的情景。它哪兒也不屬於,懸浮於兩個世界之間,快速地前往,也快速地遠離,似移動,又似靜止。這也是一種魔法,一種你無法操控、自然存在的魔法,替周遭平添幾許色彩與歡愉。

我沒讓她們在我耳朵上穿洞,戴上那些耳環,奪走我的魔法。我自由了,起碼暫時是自由了,起碼當火車呼嘯穿過徹奇斯特雷頓與克瑞文阿姆斯、將舒茲伯利遠遠拋在身後,還要許久才會到達卡地夫時,我是自由的。《四首四重奏》裡有一部分寫到了這點,有書後我看看能不能找到。

如果世上真有一種比較簡單,不用操縱他人,而且可以依據事物意願施展的魔法,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們替他添購衣服,替他買鞋、買眼鏡、買威士忌。那棟房子和裡頭的傢俱都是她們的。他想要喝那些威士忌,那張椅子和那隻酒杯也想他那麼做;而且當然了,沒什麼比讓他喝個酩酊大醉,無法開車載我來車站還要簡單。唯一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想到。但我不知道要怎麼在不動用魔法的情況下阻止他,更不用說這絕對不是個好主意。即便她們那麼做了,我也不可能自毀承諾。如果他對她們有任何感情,如果他心存任何一絲感激,她們一定會不計代價維持現況。或許這麼多年來,她們魔法越用越多,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手段,不是要傷害他,只是要把他留在身邊,永遠無法離開。她們把他禁錮在蜘蛛網般綿密的魔法中,困住他,讓他言聽計從,完全失去個人意志。你必須要有非常強的力量才能突破那層阻隔。

可憐的丹尼爾,他唯有和山姆在一起和看書時才擁有自由。想利用書本施展魔法非常困難。首先,只要越是大量生產、越新的東西,個體就越難具備魔力;它只是整體魔法的一部分。大量製造的過程也有魔法存在,但都分散出去了,很難維持。特別是書;書本身並不是真正的書,重點在於內容,而非物品,而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魔法必須透過物品施展。(我從來都不該施展魔法召喚卡拉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要越認真思索,這點就越發清楚。我不能說我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因為擁有能暢所欲言的朋友比任何寶石都還要珍貴,比世上所有一切都還要珍貴。但我知道如果自己當時曾認真考慮,或沒那麼著急的話,就絕不可能那麼做。)

是安席雅載我去車站的。我知道是安席雅,是因為她親口這麼告訴我,不過當然了,那也可能是謊言。這種小把戲對雙胞胎來說再簡單不過,我很清楚。(不知道丹尼爾能不能清楚分辨她們三人。下次應該問問他。)其他兩人留在家裡照料他,我想。「丹尼爾今天早上有些宿醉。」她們其中一人說,面帶微笑,將那條噁心的冷吐司放到早餐桌上。「所以安席雅會載你去車站。」

「我不要穿耳洞。」我說,又用雙手捂住耳朵。

「親愛的,我們沒有要帶你去穿耳洞。或許等你長大點,就會明白自己現在只是在耍性子。」

車上,安席雅隻字未提穿耳洞的事。我故作快活地暢談學校、阿靈赫斯特、級長和學院,鉚足全力展現出不需要任何魔法干預,我就已經自動自發變成一名聽話的乖侄女。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任務,因為當然了,我以前從沒這麼做過。所以或許我應該循序漸進,不要立刻就把蘿倫·派加特搬上身,這樣會比較有說服力。她開的是一輛銀色的汽車,中等大小,我不確定是哪個品牌。如果我真是一個聽話的乖侄女,等回學校後,應該要記得和其他同學比較一番。車內是皮製的內裝,比丹尼爾的車新許多,副駕駛座的遮陽板上有面鏡子。我之前也坐過這輛車,和她們三人一起去逛街的時候,但都是坐在後座。我知道她們會輪流開車和輪流坐副駕駛座。她們真的很怪,明明有那麼多事可做,不管幫忙治療荷蘭榆樹病或出門環遊世界都好啊。

到了舒茲伯利後,我們沒有直接去車站。相反地,她把車停在一家珠寶店外,窗內放著一塊招牌,上頭寫著:「店內提供穿耳洞服務」。「離火車出發還有點時間。」她說,「我把你的耳環帶來了。」

「我會尖叫。」我說,「你得用拖的才能把我拖進去。」

「我真希望你不是那麼傻。」安席雅用大人那種「傷心多於氣憤」的口氣說。

我無言以對。我不知道她知道了什麼,或對我抗拒的原因有多少了解。但在我看來——而且至今仍然這麼認為——我還是儘量少說為妙。因為如果我說起魔法,她不只會察覺實情,還更有理由告訴丹尼爾我腦袋不正常。

「我絕對不要穿耳洞。」我說,盡力表達出自己的決心。我緊拽住擱在大腿上的包包,這能幫助我集中心神。「我不想無理取鬧,也不想在街上或店裡引起騷動,但有必要的話,我會的,安席雅姑姑。」

我一面說,一面將手按上門把,準備必要時奪門而出。我腳邊還有另外一個包包,裡頭裝著書和其他一些衣服,但真正需要的一切都在我腿上的包包裡。有幾本書丟了我會很心疼,但必要的話重新買過就好。海因萊因說你必須有隨時拋下包袱的準備,而我有。我知道自己的腿跑不了,但如果能成功跳下車,拖著瘸腿在大街上倉皇逃竄,她就勢必得追上來,而附近可能有她相識的熟人,看到會丟臉。雖然時刻尚早,但附近已經有些人潮。若真發生肢體衝突,她現在可沒有姐妹在身邊助陣。我的腿或許不方便,但那也代表我有根柺杖。

我們就這樣無言靜坐了片刻,然後她皺了皺臉,轉動鑰匙,駛離珠寶店。到了車站,她替我買了回程票,在我頰上輕輕一吻,祝我玩得愉快。她沒有陪我一起到站臺等車,她看起來——我說不上來,我想她應該不習慣失敗。

魔法不一定邪惡,但對人來說,它確實非常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