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我怎麼知道她們是心懷不軌?我為什麼會這麼認定?或許她們就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只是稍微懂些魔法,除了一些明顯的基本事實外,對我一無所知。或許她們只是想把我變成一個聽話的乖侄女。(來自法國尼斯的乖侄女吃了塊好吃的椰子餅乾和糖霜麵包……)
我知道穿耳洞會奪去我的魔法,她們也一定知道這點,我非常肯定,否則她們態度不會如此強硬。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們知不知道我也懂魔法。大部分的人都不懂,因此對大部分人來說這麼做毫無損失。不過這僅限女孩,因為大部分的男生都不會穿耳洞。男人也可以施展魔法嗎?一定可以,不過我沒見過。那個關於疫苗的模擬,或許她們也抱持同樣的態度,只是想讓我遠離使用魔法的誘惑。我以為她們是想利用那些耳環控制我,但或許她們只是讓我變成一個普通人。她們有個逆來順受的弟弟,現在或許也只是想要個逆來順受的侄女。若是如此,她們說不定會答應讓我回學校,直到下次期中休假,或甚至復活節前都不會再有任何動作。她們希望我待在學校,在那裡,所有魔法都被阻隔在外,就像我一進去就注意到的,反正我也沒有任何施展魔法的打算。
我是真心想回阿靈赫斯特,即便那裡充滿白痴的學生和白痴的校規,而且食物難吃得要命,又完全沒有半點隱私可言。因為我在那裡已經開始擁有自己的卡拉斯,我有讀書會,有圖書館——學校的圖書館和鎮上的圖書館。只要有它們,我什麼都能忍受——反正都已經忍受了這麼久。我想通過olevel檢定,還有alevel,如果可能的話。我想上大學,認識一些我能暢所欲言的朋友。外婆說我會在那兒找到與自己頻率相近的人,有機會就該努力爭取。每當寫數學習題、背拉丁文或遇到挫折時,她總會這麼鼓勵我。就算我通過olevel檢定;好吧,olevel也是一種證明,沒考過的人都會被認為是白痴,以後也只能做白痴工作。想當詩人,修什麼課並不重要。當詩人不需要任何資格,但我還是得有份工作,以免自己餐風露宿,既然如此,我希望至少可以是份有趣的工作。olevel是我起碼需要通過的。我要不得回去阿靈赫斯特——這代表我必須乖乖聽姑姑的話,好讓她們願意繼續掏錢付學費——要不就是到別的地方另外找所新學校。
總之,時間倒轉回昨天。
我下樓去,為自己的奪門而出——或該說跛腿而逃比較貼切——道歉。我解釋說我很感激她們的好意,但一想到要穿耳洞,就非常非常害怕——她們一定是信了這番話,因此不再嘗試說服我,也把那個放耳環的盒子從禮物堆中抽走。她們說這件事就不提了,並替我端來一些冷火雞肉和餡料。幹是幹,但不算太可怕。吃飽後,我們玩起大富翁,其中一個姑姑贏了,起碼我讓她們玩得很開心。
大富翁這遊戲有個奇怪的特點,就是你可以看出他們四姐弟已經一起玩了很久。他們立刻拿走自己喜歡的棋子,有時候,他們的棋子走到我這側,我會幫忙移動,以免他們還要探身越過桌面,而我可以感到棋子裡充滿魔法與情感。因為這些棋子,我終於能分辨三人誰是誰。她們總是打扮成一模一樣,但那條狗、那輛賽車和那頂禮帽絕不可能認錯。另一個奇怪之處在於我們一起圍坐桌前,玩著遊戲,彷彿跟其他普通家族沒有兩樣,但我們一點都不普通。普通的家族中會擁有好幾個不同的世代,但他們都是同一輩的人。普通的家族中會有結了婚的夫婦,而在他們之中,只有丹尼爾有過婚姻記錄,而你看看他挑了一個什麼樣的物件!普通的家族裡不會只有已達不惑之年,掌控家中所有一切,卻永遠長不大的老小孩。遊戲中途他們起了好幾次爭執,每次都讓我覺得自己才是最成熟的那個。
遊戲結束後,我們一起吃了聖誕蛋糕,不過我只是把自己那塊在盤子中壓爛,因為很明顯地,蛋糕裡也有魔法,因為它和家中其他一切事物都有密切的聯結。而且我本來就不喜歡水果蛋糕,除了貝西姆婆做的之外。之後我跟著丹尼爾來到書房,和他聊起他寄給我的那些書,特別是《沙丘》。阿拉吉斯是個令人著迷的世界,從書裡描寫的不同文化之中,你可以感受到它的真實。在科幻小說裡,你不是常常可以見到文化上的衝擊,而這一點非常有趣。保羅踏上沙漠,前往弗瑞曼,就像直接踏入另一種文化,而兩方都自有其秘密。丹尼爾說得口沫橫飛,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但只淺嘗了幾口。不過不用說,他手上從沒少過香菸。他問我最近看了什麼書、讀書會開得怎樣,還有我還想借些什麼書。我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你知道你姐姐是女巫嗎?」他也沒問:「你為什麼對耳環的事反應那麼大?」我們的沉默如此響亮,幾乎可以聽見它們吶喊。
後來我把話題轉到山姆身上,丹尼爾總算顯現出了點情感與人氣。她們一定是無法影響山姆,或許是因為宗教的關係?總之山姆是穩定丹尼爾心智的一個指標,一個理智的指標。我和他聊得越久,就越好奇她們對他的掌控究竟有多少。哪些事被阻隔在他腦袋之外?是什麼讓他拿起那瓶威士忌?她們擁有一名逆來順受的弟弟,一名幫忙管理家產的男人。就在這時候,我恍然大悟,她們想要的,原來是一個聽話的乖侄女。因為如果她們不是想要統治世界的邪惡女巫——她們並不瘋,不像莉茲——如果她們果真表裡如一,那她們只是三個心智沒有發展成熟、至今仍形影不離,想利用小小的魔法獲得自己夢想生活的女人,這是最說得通的一個解釋。
「我們會去看山姆嗎?」我問。
「如果你已經跟你的泰格阿姨說好星期四要回威爾士,那我們大概沒時間去看他。」他說。
「我們可以像上次一樣。」我說,「明天抽個空去拜訪他。」
「她們不會希望我在禮節日出門。」他說。我想也是。就像聖誕節,她們對於禮節日也自有一套固定的儀式。她們既是他的姐姐,又是他的僱主,還用魔法控制他,我哪有半點勝出的機會?
我現在能直視丹尼爾了,而且衷心為他感到難過。他已經盡他所能、在他極限範圍內對我釋出好意,而且他看不見她們在他身旁築起的那些高牆。難怪他會和我母親結婚,真的。除非對方也懂魔法,否則不可能把他拉離她們身邊。你需要魔法、性,或許還有懷孕,因為那是一種非常非常強烈的聯結。好惡心。難怪她們在照片裡一臉陰鬱,不過後來倒是沒花多少時間,就又把他搶了回去。
今天的天氣晴朗而寒冷,我們一起到家族領地上散了會兒步。這裡具有濃濃的封建氣息,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情景。階級,沒錯,階級無所不在,但至少沒有人用點帽的方式打招呼。我們在一間古老的小酒館吃中餐。不誇張,它真的是建在一面山壁之中,名字叫作「蹄鐵匠」。午餐非常美味,我吃了一塊牛排和一份碗裝的牛肉腰子派,配菜是薯片和軟趴趴的冬季色拉,但已經是我許久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餐。我們在這兒遇到許多他們的熟人,席間上不斷有人過來寒暄。等我們回去後,不少方才遇到的人來吃水果餡派和喝茶。她們讓我幫忙分送水果餡派,我也竭盡所能地扮好乖侄女的角色,說我在學校過得非常開心,還拿到第三名的成績。好幾個女人過去也是阿靈赫斯特的學生,但只有一人問起獎盃的事。我突然領悟認識這些人其實是好事,因為他們都是姑姑的朋友,而如果她們的朋友見過我——見過丹尼爾的女兒,那麼若我有天消失了,一定會讓她們難堪。
等所有人離去後,我自願說要幫忙洗碗,但她們仍舊不肯答應,看來是吃了秤鉈鐵了心地不讓我接近廚房。丹尼爾撤退回他的書房,我則躲回房裡,該要上床睡覺了。
明天就要搭火車去卡地夫,希望泰格阿姨會來接我,她沒有回我的信。如果她沒來,我就自己搭公交車上谷地,反正我有外公家的鑰匙。我得找機會找葛羅芬多談一談。雖然想從妖精口中獲得直截了當的答案並非易事,但我非試不可。
【註釋】
作者運英文文字寫的一句,尼斯與女同,椰子餅乾又與好吃同一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