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六日 星期四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白晝變得好短,感覺一整天都是黑夜。就算過了早上九點,天色仍一片灰暗,所以我現在連白天也留在室內。我已經習慣在早餐前外出一陣子,單純想要透透氣,沒特別去哪兒,只是走出衣帽間,呼吸片刻新鮮空氣,再回到早餐時間的喧譁與吵鬧。早餐有面包和乳瑪琳,隨你吃到飽;還有太稀又炒太老的英式炒蛋和我不吃的罐頭番茄。每週日和周間偶爾幾天會有香腸,那簡直可比山珍海味。教職人員不會和我們一起吃早餐,所以所有人都扯開了嗓子大吼大叫。這也代表如果你想別人聽見你的聲音,就非得提高音量不可,搞得餐廳聽起來像戰場一樣,只是聲音更尖銳。有時候,我站在衣帽間外,仍可聽見喧譁聲循走廊飄來,彷彿十八世紀的精神病院。那時的人會為了找樂子,跑去病院聽瘋子咆哮。這裡簡直就是瘋人院。

等到放學時,天色也早已或幾近全黑。燈光亮起,夕陽西落,天邊仍殘存一抹餘暉,但白晝毫無疑問已然結束,輪到黑夜降臨。我喜歡走出校舍,繞過轉角,凝望在薄暮下散發橘色光暈的燈火。這景象總讓我想起某年聖誕節前夕。有一天,我、外婆和莫兒一塊兒放學回家,我們一人牽著她一邊的手;可能是她的學校比我們早一天開始放假,所以來接我們下課。我們那時還在唸幼兒園,應該是六歲左右。我只記得自己握著她的手,回頭看向在餘暉中閃耀的燈火。

憶及過往,我不由悲從中來,但它同時也帶來了些許的安全感和喜悅。回憶宛如一大疊的地毯,我將它們高高堆在腦中一角,不會刻意去關注個別的片段。但只要我想,隨時都可以回到那裡,行走其上,緬懷那些往昔時光。當然了,我無法真的回到過去,像精靈那樣。只是一旦我開始回想那些悲傷、氣憤或懊惱的感受,它們就會稍稍回到心中。當然了,快樂也一樣。只是若我太常複習,會很容易消磨那些快樂的時光。若我這麼做,等到年老之後,不好的記憶仍將歷歷在目,因為我總是將它們推得遠遠的,而所有好的記憶卻早已全磨蝕殆盡。我會忘記和外婆相處的日子,即便是現在,記憶也已開始模糊。我只會記得住校時的那些短暫冬日,我獨自走出校舍,回望那些燈火閃耀的窗戶。

我受夠黑暗了。我瞭解時節變換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喜歡分明的四季,也喜歡當令的水果。蘋果一定快熟了,我期盼劉易斯太太的店裡現在已經擺上鮮澄澄的橘子,把它們包在印有西班牙文的美麗紫色包裝紙中。(我好想聞聞橘子的味道!或許星期六吧。)但是我越來越痛恨每年這陰暗的時節。學校不准我午餐時間外出,但那是一天中唯一真正明亮的時候,即便天色總是灰濛,而且時常下雨。

白晝將再次延長,春天終將到來。但那感覺還要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