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七日 星期五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收到父親的回信和讀書會的許可信,總算!我下週可以去了。

我思索讀書會的事,不知道里頭有誰是我真正的卡拉斯。那個俊美少年?(一定要問出他叫什麼!)他用美麗的雙眼認真注視我,即便弄錯了一些相當基本的概念,仍準備好要傾聽他人的意見。想起他的目光,我不由微微打了個戰。那三個與我年紀相仿、身穿紫色制服外套的青少年呢?(也一定要記得問出他們的名字,但比較不急。)我當然想更進一步瞭解他們,而且他們也喜歡看書。我下次會試著和他們攀談。哈麗葉呢?我對她的感覺比較沒那麼強烈,但是她很聰明。布萊恩?奇斯?我不知道。其他沒有正式引介的人呢?言之過早。格雷格?或許吧。凱洛小姐?(或該叫她艾莉森……)

寫到她名字,我不由抬頭向她看去。她坐在辦公桌前,好整以暇地替書本貼標籤。儘管她說她是為了要讓顧客開心才帶我去讀書會,但其實是因為那魔法,我知道,而這讓我不由微微有些反胃。魔法只能透過既有的事物運作,所以她大概本來就對我多少有些好感,因而注意到我。她還特別替我訂了《理想國》。不過魔法也有可能在你施用前就已產生效用,它能影響過去。或許,如果我沒有施展那個魔咒,她就不會幫我訂柏拉圖的書。老實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隻是受到魔法的影響。如果她不是真的喜歡我,我要怎麼喜歡她?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當然了,其他人也一樣,真的。如果是受魔法召喚而來,他們還能算是我的卡拉斯嗎?這就像讓公交車提早抵達一樣,所有相關的乘客、時間和生活都會受到改變,而這一切的大費周章都只是為了要讓那輛公交車依照我的期望出現。只是這次影響的層面更深遠;讓他們喜歡我,成為我的卡拉斯。

我太魯莽了。我把卡拉斯想得太過抽象,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對其他人會造成什麼影響。我甚至還不認識他們,他們就已被我操縱於股掌之中。

她就是這樣開始的嗎?我的母親,莉茲?

我好希望能和葛羅芬多商量這件事,或某個能夠理解的人。我不知道葛羅芬多能不能理解,但它是最有可能的人選。我不明白這裡的妖精為什麼這麼不友善——或該說漠不關心。它們現在明明應該習慣我了才對啊。等聖誕節過後回去,我一定會找它商量,風雨無阻。

使用魔法一定是壞事嗎?為了一己之私而用?難道我不該保護自己,而要放任她用魔法攻擊我?還是隻有尋找卡拉斯的魔法是不好的,保護咒則無所謂?或者——魔法之中總是暗藏陷阱——這一切早已冥冥中自有註定,只是我誤以為是魔法的效用?不,想想事情發生的時機,一定是因為那個尋找卡拉斯的魔法。而且我想可能就是因為有它,才會有這個(已經舉辦好幾個月的)讀書會。我以前完全沒聽過任何有關這個讀書會的訊息,而我已經算是圖書館的常客了。或許,如果沒有那魔法,那些人根本不會存在。或許哈麗葉——讀書會中年紀最長的成員——的父母根本不會生下她;或許她這六十多年來的人生只是為了這個讀書會、為了讓我有一群卡拉斯而存在,所以我們才能坐在那兒,討論《天鈞異夢》;以這個情況來說,這本書再適合不過,無論它的風格像不像菲利普·迪克。

老天,我希望它不像迪克。這念頭不忍卒想。

我不想像她一樣。

我不會再使用魔法了。就算要用,也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其他人或這個世界而用。變成喬治·歐爾總比讓她得逞好。我不知道她現在有什麼打算,我再也沒有做過噩夢,也不再收到惡毒的信件。我有點擔心這是不是代表她正在密謀什麼更可怕的計劃。

她真正的目標是成為一個黑暗皇后。我不知道那有什麼好處,但總之是她的心願。(她看過《魔戒》,我不曉得她是不是把自己投射成書中的反派,希望好人抵擋不了誘惑。為什麼我會知道她看過?因為我第一次看的《魔戒》就是她的。這證明了光會看書並不足夠,畢竟邪魔也可能懂得引經據典。)她希望每個人都愛她愛到無法自拔,並且深陷於絕望。這個夢想並不理智或正常,但就是她心中所渴望。我不想要那樣。那有什麼意義?光想到凱洛小姐是因為魔法才喜歡我(她看到我看她,便停止整理書架的工作,對我微微一笑)就已經夠糟了。

怎麼會有人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變成傀儡?

我們阻止她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而且非常值得。值得我們賠上性命,值得我殘缺苟活。如果她稱心如意,我們將永遠敬愛自己的母親,全天下的人都一樣。我以為我瞭解這有多重要,原來不然。

從道德的角度來看,魔法無論如何是站不住腳的。

我本想說希望自己早點領悟這一點,但其實我一直心知肚明。我知道那把梳子丟進沼澤後發生了什麼事,也思考過公交車的事。我瞭解她。我該想到的。

【註釋】

georgeorr,《天鈞異夢》的男角,長期濫藥物,以免自己的夢改變現實。